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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南海的深處,距離陸地不知多少萬里,早已看不到海岸線,青衣道人站在在舟頭,看著浪花翻卷,卻仿佛在看著海岸邊的潮起潮落。
“執著便是障礙,哪怕是對光與暗的執著。”
滾燙的木板,讓陳魯杰覺得自己的膝蓋仿佛快要被燒焦,但他不敢有任何動作,聲音微顫說道:“弟子曾經嘗試過不再執著,在荒原上向著北面的黑夜進發,然而即便是那樣,依然沒有看到黑夜里的光明。”
青衣道人負手于后,站在舟頭看著大海說道:“你想要尋找到什么,于是你做出了選擇,而做選擇本身便是一種執著。”
陳魯杰問道:“那如何才能不執著?”
青衣道人說道:“佛宗講究禪念靜心,追求的是枯寂,不執著便是不動念,你若動念,一念便是光明,一念便是黑暗,你又該如何選?所以你不需要選擇,只需要聽從天的選擇。”
陳魯杰說道:“可……弟子不是天諭神座,感知不到天的諭旨,怎么知道什么才是天的選擇,怎么知道自己沒有判斷錯誤?”
青衣道人說道:“你想到什么,便是什么。”
陳魯杰好生困惑,說道:“那豈不是從心所欲?”
青衣道人忽然笑了起來,淡然說道:“世間一切都是天注定,所有事物的運行都在天的掌握之中,包括人心,既然如此,哪里有真正的從心所欲而無矩?你跟從自己的心行走,其實便是在跟隨天行走。”
聽到這段話,陳魯杰覺得仿佛荒原上的風雪從頭上灑了下來,頓時洗去烈日的酷烈之意,變得清爽無比,瞬間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向前拜倒,用額頭緊貼著滾燙的甲板,微微顫抖的聲音里充滿了渴望和勇氣,大聲說道:“弟子想要變得強大起來。”
青衣道人說道:“前日我把你拋進火泉之中,以天賜予的無盡溫暖慈悲,在你體內重筑雪山氣海,你如今已經可以修行,如果你要盡快便得強大起來,那么稍后你登岸之后,便去西晉進那座破觀吧。”
陳魯杰如今已經知道青衣道人無比尊貴的身份,自然能夠想到,他口中所說的破觀,便是傳說中的太清觀,不由狂喜難抑,連連叩首。
青衣道人說道:“觀中現在還有六卷天書,什么時候你把這六卷天書看通了,那么你或許可以算得上強大,不過看書終究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當年葉天明需自刺一劍,才能把自己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以你的心志斷然無法抵抗住天書的誘惑,到時道心破而復生,痛楚難以言喻。”
陳魯杰神情堅毅說道:“弟子不怕痛,也不怕苦。”
青衣道人又說道:“道門弟子萬千,能有機緣入太清觀之人寥寥無幾,你不是神軍的大神官,又不是為道門做出極大貢獻的前代弟子,那么你在觀中只能做得一個雜役,這等身份你可會嫌棄?”
如果讓世間修行者知道有機會進入太清觀閱讀七卷書天,莫說做雜役,便是天天去掏糞也會心甘情愿,甚至連糞池都會覺得是香的。
陳魯杰自然也是這等想法,毫不猶豫說道:“弟子愿為道門做任何事情。”
青衣道人說道:“我能感受到你此時的心意,但觀里住著一些脾氣很暴燥的老人,便是我也不想理他們,你到時莫要恐懼。”
陳魯杰吃驚無言,心想太清觀觀主乃是何等樣人物,難道世間除了兌山宗那位玄微,還有別的能令他感到麻煩的人?
夜色中的太清觀,偶爾會響起幾聲蟲鳴。
陳魯杰的臉色越來越蒼白,黃豆大小的汗珠從額頭上不斷滾落,眼神變得越來越煥散,顯得異常虛弱,可以想像他現在正承受著怎樣的痛苦。
每次翻開沙字卷,他都會承受無窮無盡的痛楚,而今夜當他開始修行灰眼后,那份痛楚更是變得愈發可怕,看似尋常的書頁上,仿佛生出了無數道無形的劍,不停地戳刺著他的道心,想要把他的道心刺成蜂窩。
當他把灰眼功法里最后一個字看完時,他的道心也碎成了無數片,恐懼和千刀萬剮般的痛苦,直接讓他昏厥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陳魯杰醒了過來,其間窗外已然晨光初現,他驚恐地查看自己,發現自己的身上沒有任何傷口,道心依然穩定如昨,似乎昨夜天書上出現的那千萬記無形劍意都是假的一般。
他有些渾渾噩噩地走出草屋,在湖畔掬了捧手洗了洗臉,稍微變得清醒了些,便去自己的房屋簡單洗漱,開始打水燒火做飯,待服侍完侍奉天書的三位師叔用完早飯,他挑著兩擔清水和幾箱物事向觀后走去。
這個春天,陳魯杰在知守里日復一日灑掃庭院,煮食做工,擦桌磨墨,做的盡是雜務,只到夜深時,才有機會看書修行,日子過的很辛苦,但他的心境很平和,沒有一絲怨言,只是沉默地做著,然后爭取一切時間能夠看書。
說來有趣,他在世間最大的敵人許塵,在過往十幾年里,尤其是在進入兌山宗之后,基本上過的也是如此艱苦而充實的日子,不知道這是不是應了兌山宗小師叔的那段話,如果命運要選擇誰,那么便會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
陳魯杰挑著扁擔,背著箱包,走出道觀,來到一片山崖前。
在太清觀的這些日子,他沒有任何怨言,哪怕是難以承受的痛苦,他也甘之若飴,然而看著這片山崖,他的眼睛里卻滿是恐懼和想要逃避的神情。
這片山崖下是茂密的青林,崖壁上則是爬滿了約手指粗細的青藤,在青藤的縫隙里,隱隱可以看到崖壁本體是灰黃色的,還能看到崖壁上有很多洞口,山洞幽深不知深幾許,透著股神秘的味道。
這座滿是石窟的山崖很高,給人的感覺很雄偉,陳魯杰站在山腳下,就像是只渺小的螞蟻,而如果有人從極高遠的天空俯瞰大地,大概會覺得這座山崖只不過是不起眼的土丘,是堆覆著青苔的蟻穴。
山崖下的森林枝葉茂盛,遮住了陽光,顯得格外幽靜甚至有些恐怖,好在沒有用多長時間,陳魯杰便走出了樹林。
他把肩上的扁擔挪了挪,避免壓住前些日子留下的傷口。看著面前的青色山崖,看著覆蓋著整片巖壁的青藤,他深深吸了口氣,驅散心頭的恐懼,然后低頭沿著狹窄而陡峭的山道向上走去。
崖壁很陡,挑著這么重的東西攀行非常困難,陳魯杰走到一處山洞前時,已經覺得自己的腰酸的快要斷掉。好在洞口有約三四步方圓的小石坪可以落腳,他有些笨拙地把水桶放下,記得這個洞里有活泉,便沒有取水,從箱包里取出一個匣子,用手拉開那些繁密的青藤,走進了洞中。
山洞非常低矮,普通人在洞里行走根本無法站直身體,陳魯杰佝僂著身子沉默前行,看著就像一個真的仆役。然而這個山洞雖然低矮,洞口又有青藤遮掩,但卻一點都不幽深昏暗,反而明亮有若白晝。
因為山洞的墻壁上每隔數步距離,便鑲著一顆湛湛泛光的夜明珠,這些夜明珠渾圓無瑕,晶瑩奪目,大若雞卵,若放在世間必是最珍稀最貴重的寶物,然而太清觀后這座青山里有無數山洞,這條山洞里便有無數這種珍貴的夜明珠,而且建造者竟是把這等寶物當作燈燭來使用。
陳魯杰以前來過此洞,所以還能保持平靜,要知道他第一次進入這條山洞里,便眼前的畫面震撼的完全說不出話來,要知道,即便他自幼生活的燕國成京皇宮,似這等質量的夜明珠,最多也只能找出數顆而已。
青山崖壁間看似簡陋甚至凄慘的山洞,里面則是別有洞天,石壁間雕花嵌玉,粉彩花鳥,金磚鋪道,銀帶束墻,待走到最深處的洞廳內,更是無數珍品異花,舊時書畫,富貴到了極點,繁復到了極點,甚至早已超越了人世間帝王們的享受和人類想像的極限,似俗卻無人敢評價其為俗。
因為除了統治整個世界、擁有無窮無盡財富和資源的天道門,再也沒有什么勢力,能夠在無人知曉的深山老林里,做出這么俗的事情。
洞廳有一張非常大的軟榻,榻上鋪著數十張雪原巨狼的毛皮,宛若一片真正的雪原,銀白色的毛皮海洋中間,坐著一個容顏枯稿的老人,臉上的皺紋極深,身上的道衣極舊,似乎很多年都沒有換過。
雪原巨狼非常強大,要獵殺一頭都極為困難,這里竟有這么多的雪狼毛皮,真不知道這位老道當年是何等樣的強者。
陳魯杰走到榻前,跪下雙手呈上匣子,根本不敢抬頭看那老道一眼,神態顯得異常恭敬謙卑,沉默等待著對方的吩咐。
醉臥雪狼皮,醒賞世間至貴之物器,想來是世間無數人夢寐以求的享受,然而那位老道枯瘦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顯得死氣沉沉,甚至可以說看上去就像是一具干尸,唯一能夠證明他還活著的,便是他偶爾微動的眼眸,那雙眼眸里充滿了殘忍的意味,還有無盡的血色與癲狂。
與世隔絕枯坐數十年,即便是真正的宮殿,也會變成最陰森的囚房,更何況是山洞,老道眼中的恐怖情緒,大概便是來源于此。
這位老道之所以會在山洞里枯坐數十年,自然不是被人囚禁,這個世界上能夠囚禁他的人并不多,道門更不會這樣對待這樣一位前代大人物,除了某些很隱晦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便是他殘疾無法行走,又或者說他哪怕殘疾可以行走,卻不愿意以殘疾的模樣出現在人世間。
老道的殘疾很重,他沒有腳,也沒有腿,甚至沒有屁股,仿佛曾經有一把最鋒利的劍,把他從腰間斬斷,于是他現在整個人只剩下了半截,“坐”在銀白如雪的雪狼毛皮上,仿佛陷在了里面。
腰斬是世間最殘酷的死刑之一,既然被稱作死刑,那么自然是受腰斬,會失去很多重要臟器,會流光身體里的血液,必然會慘嚎而死。
這位被腰斬的老道卻活了下來,而且活了很多年。
當然他活的很痛苦,只是茍活著。
陳魯杰第一次進入這個山洞,看見這名只剩下半截的老道時,震驚到了極點,怎樣想也想不明白此人究竟是怎么活下來的。后來他知道,這位老道數十年來只飲洞中的泉水,不吃任何食物,用這種方法把失去的下半身全然拋卻,當然人類的身體依然會產生某些廢棄物,他暗想這位老道定然是以極恐怖的修為,強行把這些廢棄物隨著體液自皮膚表面蒸發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