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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微說道:“我知道有兩個人曾經經歷過上次的永夜。”
許塵沒有想到居然真有,吃驚問道:“是什么樣的人?”
玄微不知想起了些什么,臉上的神情變得有些復雜,淡然說道:“一個酒徒,一個屠夫……不過他們不理世事,只怕也算不得人了。”
許塵再次想起自己做過的那些詭異的夢。
在某個夢中曾經出現過一個酒鬼一個屠夫,那兩個人站在他的身旁盯著他,而在另一個夢中,玄微從那個酒鬼手中搶過酒囊喝了口,又從那個屠夫背上搶了根豬后腿啃了口,難道玄微說的便是那兩個人?
許塵震驚無語,說道:“老師,你真不想聽聽我的夢?”
玄微看著他微笑說道:“還沒明白嗎?那終究是你自己的夢。”
交談至此,許塵終于明白了老師的意思。
任何故事都需要推進,才能知道后續的發展,任何畫面都需要親眼去看,才能知道是什么色彩,自己究竟是不是預言之子,以后會發生些什么,都需要自己在故事里行走,然后選擇,換句話來說自己才是作者。
玄微飄然而去。
漆黑的崖畔,只剩下許塵一個人,看著夜穹以及流云,他想起蓮生大師臨死前對自己說過的那句話,皺了皺眉。
“你已入魔,若要修魔,須先修佛。然后請勇敢地向黑夜里走去,雖然你沒有什么成功的機會,可能剛剛上路便會橫死,但我依然祝福你,并且詛咒你。”
他默默把這段話重復了一遍,然后站起身來,揮手對占據自己全部視野的夜色打了個招呼,說道:“如果你真是預言,如果我真是你的兒子,那么請記得當老師罩不住我的時候,你可一定要罩著我點。”
西晉,春意蔥蔥的桃山上,黑色的裁決神軍散發著肅殺冷酷的味道,大殿內空間極為寬闊,數百名身著紅袍的神官和穿著黑衣的執事跪在光滑平整的地面上,看上去就像是一朵黑夜里的紅花被印在在地上。
神官和執事們已經跪了很長時間,膝頭早已痛苦不堪,卻沒有一個人敢起身,甚至沒有人敢抬頭,他們低頭望著神軍光滑地板上自己的倒影,看到了自己臉上的謙卑神情,連他們自己都無法理解為何會如此謙卑,一股來自最深處的恐懼令他們身體僵硬,于是地面上的這朵黑夜紅花變得有些瑟瑟,感覺不到任何美麗,只能人讓覺得幽冷和血腥的氣息撲面而來。無數年來,西晉神軍裁決司就是如此,里面的人們終日與恐怖的刑罰打交道,信奉強者恒強的道理,所以沒有人對這種氣氛感到陌生。
裁決神軍也沒有什么變化,還是那般空曠陰冷,凝血般的墨玉神座還在那里,只是神座前那面珠簾在前些日子的那場戰斗中,破碎成了滿地珠粉,再也無法修復,最終被雜役掃進了垃圾堆,早已不知去了何處。
那面珠簾在裁決神軍里存在了很多年,替神座上那個強大的男人增添了很多神秘而恐怖的氣息,人們已經習慣了那道珠簾的存在,如今他們不得不習慣沒有那道珠簾,因為神座上那個強大的男人已經死去。
如今坐在墨玉神座上的,是位年輕而美麗的少女,當然在裁決司所有下屬眼中,少女的身體如今已經擁有了某種神性,因為無法直視,便不存在世俗里的美麗概念,她代表的便是強大以及恐怖。
過了很長時間,葉童撐頜坐在墨玉神座上,始終沉默不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到了極點,于是便冷酷到了極點。
她不說話,整座裁決神軍里便不敢有任何聲音,所有神官執事跪在地面,不敢抬頭去看,甚至不敢猜測什么,有些膽小的人恐懼的牙關微響,卻發現這聲音是如此的清晰,竟是嚇的險些昏了過去。
葉童看著恭謹跪在座前的人們,聽著人們緊張恐懼的呼吸聲,回憶著這些年來自己曾經看到的、曾經經歷過的事情,美麗如畫的眉眼間浮現出一抹極淡的嘲弄厭憎情緒,甚至還能看到一些疲憊的感覺。
一名神官從神軍側方走了進來,跪到墨玉神座前恭敬行禮。
葉童有些厭煩地揮了揮手。
那名神官翻開厚厚的卷宗,看著恐懼跪在神座前人們,面無表情頌道:“仁慈而威嚴的昊天已指引著人們走出黑暗的荒原,手握利劍的使徒踏碎古河道里的殘冰,站在篝火之前向子民們宣告……”
如同俗世里的改朝換代一樣,裁決神座的傳承,每每也將掀起一場血雨腥風,隨著那名神官淡漠無情的聲音響起,有十四名紅袍神官和黑衣執事被拖出裁決神軍,殿外不時響起斧斫之聲或哭喊之聲。
這十四名神官和執事作為前任裁決神座的堅定支持者,有的必須死去,可能必須活著替西晉神軍繼續奉獻,死去的人反而值得慶幸,因為活著的人將用自己的余生后悔當初為什么當年道癡失勢時自己會如此愚蠢。
那名神官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裁決神軍里,隨著名字被一一點出,跪在地上的裁決司下屬們變得越來越恐懼,誰也不知道會不會點到自己的名字,只有跪在最中間的數名身著黑金盔甲的神軍騎兵統領顯得比較平靜。
神軍騎兵統領直屬裁決司管轄,但從前年隆慶皇子身死之后,神軍騎兵的人事及處罰權被掌教大人轉到了神衛統領大人羅克敵的手中。而且這些統領自認在這場裁決神軍的戰爭,雖說對現在的神座大人不夠恭敬,但他們可不是那些只知道頌讀教典、手無縛雞之力的神官,而是擁有洞玄境界的強者。
裁決司很現實,只要擁有足夠的實力,便可以贖去相應的罪過,能夠有資格繼續生存下去,畢竟西晉神軍統治世界,靠的就是像他們這樣的執行者。
然而令神軍里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那名神官的目光最終落到了這些騎兵統領華麗的黑金盔甲上,并且緩緩念出了他們的姓名。
聽著自己的名字,神軍騎兵統領們壓抑不住心頭的恐懼和茫然,紛紛抬起頭來,望向那方墨玉神座,然而他們發現,坐在神座上的那名少女撐著下頜、閉著雙眼,仿佛已經睡著了。
那名叫紫墨的騎兵統領在場間資格最深,實力最強。他看著面露驚恐之色、卻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同僚們搖了搖頭,緩緩站起身來,輕撣膝頭,看著神座上的少女緩聲問道:“為什么?”
除了那日破碎的珠簾,裁決神軍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任何灰塵,當然不包括那些夾在石縫深處,只能被墨玉神座上的恐怖氣息逼將出來的細沙,但至少在地面上跪半晌,絕對不會沾惹到了什么污物。
所以紫墨統領站起身來,輕撣膝頭這個動作,并不能真的撣落什么灰,只是借這個動作表示自己對神座上少女的輕蔑,或者是想用這個動作來重拾信心,好讓自己不被墨玉神座的威嚴重新壓垮。
西晉神軍騎兵一共十隊,每隊都有一位統領,紫墨其人修為境界早入洞玄上境,與陳八尺齊名,他當然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是葉童的對手,然而他此時必須站出來,因為他不想死。
葉童眼睫微眨,緩緩睜開眼睛,看著神座前方的這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未及說話,秀眉微蹙,痛苦地咳嗽起來。
一名侍女緊張地走到神座前,遞上潔白如雪的絲巾。葉童接過絲巾,輕輕擦拭唇角,雪白絲巾上頓時多出兩朵紅梅。
西晉神軍所有人都知道葉童受了重傷,包括這些實力強大的統領大人在內,然而雖然裁決司一向奉行的便是弱肉強食的冷酷法則,卻沒有一個人敢趁著她受傷的時候發難,因為沒有人有信心。
當日葉童一劍碎了珠簾,殺死前任裁決大神官,坐在墨玉神座后,神軍所有人都以為她會就此接任裁決大神官一職。
然而誰都沒有想到,她在閉目休息片刻后,竟是走下墨玉神座,向著桃山最高處的那座白色神軍走去,在無數人震駭莫名的眼光注視下,一招重傷神衛統領羅克敵,如果不是掌教大人發話,只怕她會直接殺了那人。
先殺裁決大神官,再殺神衛統領,世上沒有幾個人能夠做到,即便能夠做到的人,大概也不會敢這樣做,按道理來說,葉童就算破境入了知命做不到,但她敢做,而且居然真的讓她做成了。
當日那道青衫飄行在桃山上的畫面,必將永遠地停留在神軍所有人的記憶里,而這一役也完全奠定了青衣道門少女在神軍里的地位,從那一天開始,裁決神軍將不會有任何人膽敢挑戰她的威嚴。
紫墨也不敢挑,就算看著她咳血,知道她這時候重傷未愈——連續擊敗恐怖的裁決大神官和強大的羅克敵統領,神座上的少女居然沒有死,只是受了些傷,那么這絕對不能說明她很虛弱,只能說明她強大的難以形容。
葉童撐著下頜,靜靜看著他,輕聲說道:“跪下。”
此時依舊跪在神軍地面上的神官和執事們,聽著這兩個字,不由面面相覷,很自然地想起那日神座大人走入神軍時的畫面,響起當時自己曾經無比狂熱地集體呼喊著跪下跪下,臉色頓時變得極為怪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