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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塵明白這個道理,當初代表兌山宗入世時,師兄也曾經給他講過,所以他雖然不想關心朝廷里的這些事情,卻不得不關心。
“張騫是個很有趣的人。”他說道。
侍女閉著眼睛,輕輕嗯了聲。她的身體已經基本康復,這時候之所以閉著眼睛,嗯的如此輕柔,是因為她舒服地不想睜眼,更不想說話。
馬車的廂頂,被許塵和六師兄開出了一道天窗,夏日熾烈的陽光,從那道天窗里透進來,灑落在她的身上,一路溫暖。
黑色馬車由精鋼打鑄而成,無論顏色還是材質,都最能吸附熱量,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侍女身體里的陰寒氣息的緣故,馬車被烈日曝曬了很長時間,卻依然顯得那般清涼,沒有絲毫悶熱的感覺。
許塵更不會覺得熱,侍女冰涼的小腳一直在他的懷里,就像抱著兩只被冰鎮了數日的小玉魚兒,非常舒服。
他把侍女的小腳挪了挪位置,伸手從身旁矮幾上端起精致的小瓷壺,飲了口清香怡人的毫尖,轉頭向窗外望去。
只見窗外官道兩側農田青青喜人,有農夫正在粉刷自己的家園,有楊柳在風中輕搖,有孩童光著身子在水田里嬉鬧。
這些畫面總是那么容易便讓人覺得愉悅幸福,許塵看著那些光溜溜、皮膚黝黑的頑童,總覺得自己曾經在哪里見過一般,然后他想明白,只要行走在朝陽境內,便很容易看到類似的畫面,因為幸福總是相似的。
他望向侍女微黑的小臉,笑著想道這次的漫長旅途就算沒有終點,其實也挺好,此時,大黑馬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心意,歡快地輕嘶起來。
黑色馬車一路尾隨著前方的使團車隊,快要靠近一座縣城時,官道兩側多了些建筑,許塵卻還是喜歡鄉間風光,便讓大黑馬下了官道,駛上略窄卻依然平整的縣道,反正他有信心自己不會跟丟前面的使團。
縣道兩旁的田園風光更是美麗,還留著些原始淳樸的味道,又不知行駛了多久,看著前方的村莊,黑色馬車停在了村外一株大樹下。
那棵大樹不知是什么樹,樹冠面積極大,青葉繁茂,就如同一柄大傘,遮住了熾烈的陽光,落下蔭涼陣陣。
許塵解開大黑馬,讓它自去玩耍散心。他走到大青樹下,摸著那些粗實的樹皮,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
兌山宗的同門們不喜歡出山,因為他們更在乎各自的精神領域,單純精神上的快樂便已經足以讓他們感到充實,但他不一樣。
他自幼生活在岷山里,山林對他來說就像家一樣熟悉親近,而且他自幼流浪成了習慣,所以很不喜歡長時間在一個地方呆著。
他曾經無數次站在山林里眺望遠處冒著炊煙的村莊,又無數次因為恐懼而背著侍女默默離開,大概正是因為這一點,所以他對這些鄉村風景極為著迷,那年回到都城之前,他選擇牽著侍女的手穿過田野鄉村,便是基于這種心理,此時他選擇偏僻的郡道,停在村莊外,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侍女走下馬車,看著他有些羞澀說道:“先前睡著了。”
許塵說道:“這么舒服,我也想好好睡一覺。”
侍女明顯還沒有適應自己的角色轉換,習慣性讓認為自己還是個小侍女,想著自己就那般自顧自睡去,著實有些不像話,為了彌補這種過失,她努力記起先前睡著前聽到的最后那句話,問道:“怎么有趣?”
許塵愣了愣,才明白她回答的是一個時辰之前自己的問題,不由想笑,看著她臉上的認真神情,又不想打擊她的積極性,回答道:“離開都城之前,陳七專門來找我說過話,他說這位冼大將軍早年間也在魚龍幫里混過一段時間,而且與朝小樹的關系不錯,這里說的早年,甚至還要早在齊四他們之前,只是后來不知道為什么冼大將軍成了大將軍,朝小樹卻一直還住在春風亭。”
“你是說這個人有問題?”侍女問道。
只有許塵才能聽懂侍女的話,她說一個人有問題,不是說這個人需要被懷疑什么,有什么值得警惕的地方,而是說這個人不好。
許塵搖頭說道:“就算有問題,也是皇帝陛下當年的安排,就算他真如都城里的流言所說,對東北邊軍志在必得,也只能說明他有一個軍人應有的驕傲自信以及野心,皇帝不急太監不能急,我們更不用急。”
侍女說道:“聽說皇后娘娘很不高興。”
許塵說道:“不要忘記,陛下也要算是老師的學生,等于說是我的師兄,那是個真正有智慧的人,這樣的人怎么可能真把國家大事當家務事辦,只不過借著皇后的怒意順勢警告某些人一番。”
侍女好奇問道:“哪些人?”
因為事實上她并不好奇這些事情,所以她此時睜大眼睛,做出好奇的模樣顯得很刻意,很幼稚,于是很可愛。
于是許塵在她小臉上親了一口。
侍女有些羞,卻沒有躲開。
她沒有躲開,不是因為慌亂而無措,而是她認為自己被許塵親,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那么你要親便親吧。
看著小姑娘明亮的眼睛,許塵反而有些心慌意亂,咳了兩聲后繼續說道:“自然是打壓冼大將軍……不,更準確地說,陛下是在警告自己的女兒,不要把手往軍隊里伸的太深。”
“為什么?難道陛下準備傳位給皇后的兒子?”
侍女好奇問道。這一次她是真的好奇,因為公主是她在都城里不多的朋友之一,更因為她清楚這件事情和許塵有關系。
許塵說道:“我不知道,反正這事和我們也沒關系。”
說沒關系,終究還是有關系,不然他怎么可能去思考這些問題,正如十幾里外使團里那些寬衣閣的姑娘們,也是需要他考慮的問題。
簡大家并沒有拜托他沿途照顧那些姑娘,但以他和寬衣閣之間的關系,如果真的發生什么事情,他也沒辦法不管,除了彼此之間的交往,更重要的是,兌山宗天然具有照顧寬衣閣的責任——三十年前那個叫笑笑的女子,是小師叔的未婚妻,差一點便成了他們的小師嬸,是簡大家的親姐姐。
二十余年前,寬衣閣最后一次出國演出,便是受邀參加鉛華寺的盂蘭節會,也正是在那次盂蘭節會上,他們的小師嬸香消玉殞,如今時隔二十余年,寬衣閣將會再次出現在鉛華寺,許塵如何能不警惕?
便在這時,許塵忽然感覺到有人正在靠近,不由眉頭微挑,向著大樹那方望去,只見一道黑影閃電般向這邊掠來。
以他的眼力當然能看清楚那道黑影便是大黑馬,令他感到警惕的是,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竟讓大黑馬顯現的如此慌張。
要知道除了十幾年前那場天災之外,朝陽民間的治安向來良好,許塵并不擔心自己的安全,而且就算真出現了罕見的賊匪,他并不介意順手除了暴安個良,替兌山宗揚揚名,哪怕出現的是修行者也無所謂。
先勝觀海再殺道石,砍瞎柳亦青,直至不可思議地戰勝了西門望,某人的實力得到了無數次印證。雖然王景略不可能服氣,但如今的修行界已經有了一個共識,兌山宗先生許塵,才是真正的第七以下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