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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塵取出鐵弓組裝完畢,把插著小鐵筒的符箭擱到弦上,平靜瞄向窗外不停向后移動的青峽崖樹,呼吸漸趨平緩。
箭本來就是極恐怖的武器,如今被兌山宗后山的人們再次強行加上這么一個玩意,可以想像一旦射出,肯定會造成極大的動靜。此地不是兌山宗后山,許塵不可能真的射出去,不然萬一把前代符師陣師苦苦編織加固的山崖射塌,別說皇帝陛下,就是夫子都斷然不會饒他。
片刻后,他放下手中的鐵弓,說了幾句話,侍女搖了搖頭,接過他手中的鐵箭,說道:“雖然沒有什么大問題,但箭尾得調了……原來的符箭可以無視風阻,甚至可以把風當成助力,但現在符箭加重,最麻煩的是箭簇迎風面積太大,如果你還要保證準確度,射距肯定會大幅度縮短?!?
許塵把弓箭塞到她懷里,伸出取過一根水蘿卜咔嘣嚼起了起來,舒服地半躺著,極不負責任地說道:“你看著辦?!?
黑色馬車終于駛出了青翠的峽谷,來到了朝陽最南方的平原上,官道兩側的風景驟然開闊,風卻變得溫柔了幾分,因為多了水。
許塵的注意依然在身后的莽莽群山里。在出峽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到峽谷里有無數前賢設下的陣法刻符,若將來有強敵自南方入侵,那么只需要像師傅顏瑟這樣的大神符師出手把這些陣法刻符消解,便可以讓峽谷堵塞,即便逾萬鐵騎來犯,想要高速襲入朝陽腹心,也無法做到。
很快他便否決了自己的想法。
峽谷里那么多陣法刻符,不可能被一個人毀掉,哪怕是師傅重生也不行,除非當年帝國開拓這道峽谷時,便已經在這些陣法里做過手腳。
而且就算崖塌路封,群山擋住敵人的同時也擋住了朝陽對南方的援兵,而戰爭中只需要簡易的道路,有膽量實力攻入朝陽的強敵,肯定擁有足夠多的陣師符師,完全可以強行開出一條供騎兵驅馳的道路,那么到時候戰場的主動權說不定反而會落在了這些敵人的手里。
所以他的戰爭推演,還需要一位絕世強者守在青峽出口處。
那位強者必須足夠強,強到佛來殺佛,魔來殺魔,道士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而且他還不能休息,更不能睡覺,沒時間吃飯喝水,甚至說不定要連續和敵方的強者連續打上個三天三夜。
想到此節,許塵不由大笑,心想世間哪有這樣的牛逼人物,就算有,這樣牛逼的人物又怎么可能傻逼到自己陷進必死的局面?
出了青峽,便來到朝陽帝國真正的南方。原野上阡陌縱橫,花樹漸繁,溪河平流,安靜向南而去,直至最終匯入著名的大澤。
因為有北面群山和青峽的存在,所以哪怕南晉軍力強大,水師更是天下聞名,朝陽卻沒有在南方平原上布置重兵。
于是這片同樣富庶的原野,比北方少了些壯闊,多了些明秀雅致的氣息,道路兩旁的民宅也是如此,大多是白墻黑檐,高低有致,若隱若現在青樹水車之間,并不顯得單調,反而別樣靜美。
黑色馬車繼續向南,沿途風景越來越安靜,溪河越來越多,清池石橋常見,農田相對變得少了些,幽靜的莊園卻多了不少。
原來已經到了清河郡。
清河郡有座大城,號稱朝陽南原第一城,名為陽關,這座池城地勢雖不險要,卻在極關鍵的交通要道中,故而朝廷雖未在此駐有重兵,陽關城的一應城防卻是由鎮國大將軍許世某部直接管轄。
如今的陽關城守姓鐘,城中第一大姓也是鐘,基本上把持了這座城池的各行各業,而鐘姓只不過是清河郡諸大姓里最不起眼的一個門閥。
朝陽南方的這些高姓大閥,擁有良田萬頃,財富無數,而真正能夠令得這些門閥綿延長久的卻是對教育的重視。
這些門閥最為注重教化傳承,逾千年的底蘊風華,不知出了多少名士。朝陽朝廷官員不說,多年前的歷任皇后不說,甚至還曾經出過數任西晉大神官,如今還有不少清河子弟在西晉神軍擔任神官,或是被天諭院禮聘為教習。
清河郡的各級官員基本上都是由門閥子弟擔任,只是嚴明律法在上,皇室暗中打壓數百年,如今的清河郡諸大姓相對比較低調,而且在本鄉本土任職,總想要與都城爭些顏面,所以整個清河郡可以說是政治清明,治理有方,很是繁華熱鬧,加上特有的文人氣息,以及淺淡適意的、能夠被唐人所接受的宗教氣息,所以在唐人心中向來是排名前三的游覽去處。
陽關城里商鋪眾多,游人如織,有大小湖泊共一百三十二,故又稱百湖之城,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城南的瘦湖,湖雖不大,卻地近府衙,更關鍵的是湖畔有南方最好的青樓與客棧,湖上有最華麗的花舫。
前往爛柯寺的使團,在陽關城休整暫歇數日,便是住在瘦湖東面相對清靜的一座大宅里,那座大宅屬于清河郡七大姓里的宋家,月前聽聞使團要來,宋家竟是毫不猶豫地讓了出去,可謂是給足了使團面子。
距離瘦湖約四個街區,有一個朝陽郵所,郵所外停著輛黑色馬車。
許塵隔著車窗,看著城景,看著街上那些相對行揖的書生,不由笑了笑,想起了兌山宗里那個曾經的同窗:陽關鐘離。
那個陽關鐘姓大力培養的鐘離,那個曾經無比敵視他的鐘離,那個被他打了無數次臉的鐘離,那個曾經被他冒名頂替過的鐘離,那個曾經被他關押了好長時間的鐘離,那個好長時間都沒有想起的鐘離。
“俱往矣?!?
許塵回想著當年在兌山宗里的日子,不由生出恍若隔世之感,如今他與鐘離早已是兩個世界的人,自然有資格這般感慨。
因為令他厭憎的鐘離的緣故,他對把持陽關的鐘族自然也沒有什么好感,順帶著對這座陽關城也沒有什么好感,雖然坐著馬車一路看來,竟是挑不出這座城絲毫毛病,但他有些執拗地認為,此間與都城比較起來,總差了些東西,至于究竟差些什么,他才懶得去琢磨。
便在這時,侍女走了馬車。
許塵問道:“銀子寄了?”
侍女點了點頭。
許塵說道:“確認用的是朝廷文書聯寄?”
侍女說道:“能省五兩銀子,當然不會忘?!?
許塵滿意說道:“那便好。”
自從離開永安之后,更準確地說,從老筆齋開張,然后開始掙到很多銀子后,他二人每月都會按時給永安寄些銀兩。數目雖然不多,但總是個意思,而且按照許塵的話來說,那個破地方要銀子也沒什么用處,寄再多最終還是會落進賭坊和酒鋪這兩個地方,何必好死那兩個家伙。
雁鳴湖畔宅院購置裝修再修,基本上花光了許塵所有的錢,甚至包括明年的賭坊分紅也都花了出去,不過這次去爛柯寺應該要算是公差,所以他毫不客氣地假傳夫子的話,在前院那里連蒙帶騙取了三千兩白銀,又從徐崇山那里威逼利誘弄了一千兩,囊中飽滿如昨。
他與侍女依然習慣性地節約,不過既然是有錢人,自然開始在乎享受,顏瑟大師留下的馬車雖好,但在陽關城里住馬車不免有些驚世駭俗,所以他挑了瘦湖旁一家看上去最高級的客棧,然后要了最好的房間。
把大黑馬交給客?;镉嫞麌诟滥腔镉嬊f不要喂這憨貨豆包之類的干糧,那伙計震驚無語,心想果然是豪客,居然養的馬嬌貴的連豆包都不能吃。
許塵倒不是怕大黑馬吃壞肚子,而是怕它嫌伙食不好發脾氣。要知道這憨貨如今吃習慣了新鮮瓜果外加黃精山參之類大補的東西,哪里瞧得上什么豆包,至于草料更是看都不會看一眼。
本來這憨貨骨子里就是一吃貨,這一年又被那頭老黃牛給帶進了溝里,開始像夫子一樣講究飲食,奉行以食為天的法則,如果真讓這它因為伙食問題發瘋,便是他都不一定能鎮壓得住。
在房間里簡單洗漱一番,許塵帶著侍女去了客棧前庭,在二樓要了個雅間,憑欄看著瘦湖,毫不意外地叫了最貴的席面。
南方的飲食果然別有風味,薰鴨醬肉這些油膩物也能做出清淡的感覺,碟旁擱朵青芽便有了雅意,而豆腐青菜之類的清淡物,卻是以濃醬暈染,再配上幾壺果酒,著實很是賞目悅口。
許塵和侍女吃的正開心,忽聽著樓下湖畔隱隱傳來一些嘈雜的聲音,有人在議論今日發生的某椿事情,語氣頗為惱怒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