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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色尚且微亮，重重的烏云壓迫著大地，描繪出一副水墨色調(diào)。wwＷ、qВ⑤、Cｏｍ

鄭玉成在交待下人準備好馬車和細軟后，曾讓柳英再度來到韓煜的廂房叫他一同出城。哪知道韓煜因為昨夜入睡過晚，睡的太死，并沒有聽見舅母柳英的敲門聲。不過這反倒讓鄭玉成誤以為是他下定決心留下，對于逃離青州一事故意充耳不聞，若隱之中讓舅舅心底更添幾分欣賞。

這個早上對于鄭玉成來說并不好，在送走了妻女后不久，同知徐盛便氣急敗壞的跑到知府官衙來。他帶來了兩個不好的消息，一是凌晨時曲阜被徐鴻儒賊軍攻陷，二是青州衛(wèi)指揮使譚旭舉家潛逃，隨同一并逃走的還有兩位指揮同知和數(shù)百名士兵。

知府官衙后堂大廳，鄭玉成一宿未睡，雙眼密布血絲，神色激昂憤怒。他在聽完徐盛帶來的消息后，重重的摔下了手中的茶杯，大罵了一句：“譚旭這匹夫，昨夜和我等相商之時還慷慨激辭，信誓旦旦的說與青州府共存亡，真是小人。”

徐盛是一個而立之年的儒生，與鄭玉成一樣心懷抱負。他的心口因為忿然而劇烈起伏著，雖然情緒激動，大腦卻還沉靜。待鄭玉成氣息緩和下來后，他道：“鄭大人，譚旭這個懦夫走便走了，即便留下來也是禍害，如今曲阜已陷落，當務之急我們必須加緊城防，并且想出應敵之策?！?

鄭玉成臉色焦躁，略略思索后，問：“青州衛(wèi)還有多少軍士？”

“我剛才去軍營查看了一下，只剩下白承宰和王云兩位千戶還在極力安撫著手下，兵力不足一千五百呀，”徐盛嘆息的回答道，“另外我都轉運鹽使司還有五百鹽兵，早些時候已經(jīng)讓孫通判召集起來了?！?

“如今青州面臨的可不單單是缺兵少將，更是民心不定呀。”鄭玉成語態(tài)沉重，息聲連連，“月初匪部起兵的時候我就聽說過了，徐鴻儒每攻陷一城，就開倉放糧，掠奪富戶，將物資都分給百姓，因此獲得了極大的民心，甚至有些城鎮(zhèn)的百姓甘愿為其做內(nèi)應?！?

徐盛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說：“如今宦官干政，各級官員貪污**，萬歷三大征弄的國庫空虛，又恰逢國內(nèi)旱災，百姓們也是沒辦法呀?！?

“近段時間我之所以減少開城時間，就是為了盡量避免匪部的探子混入城內(nèi)，策動百姓謀反，但這始終不是辦法，如今城內(nèi)已經(jīng)開始流言蜚語，只怕民心生變，我們想守城都難呀。”鄭玉成苦色濃重，只不過多少有些欣慰的是，自己在任的這些年對部下節(jié)制有度，避免了許多民怨，再加上青州沿海，海鹽漁業(yè)讓青州百姓勉強能夠過上安穩(wěn)的日子。

就在這時，韓煜帶著睡意的面容從大廳側門走了進來，在看到舅舅和徐盛后，連忙正經(jīng)了神色，恭敬的問安：“舅舅早，徐大人早?！?

“哦。原來是韓檢校呀?！毙焓⒄Z氣不冷不熱地回了一句。對于鄭玉成地外甥他還是認識地。只是卻因為韓煜平日從不理會公務。沉迷于書屋。所以心中很是看不起。

鄭玉成看得出徐盛對自己外甥地夷色。若不是昨晚一敘。自己其實也不會注意外甥地才干。最多只是承其父韓善地面子。加以生活上地照料而已。但是昨夜簡短地幾句話。徹底改變了他這一個月來地看法。自己對外甥看來還真沒有摸得全透。他向韓煜招了招手。說：“來來。元晦。早上也不見你出來用餐。舅舅叫人給你熱一熱早點?！?

“不勞舅舅了。都快到晌午了。一會兒就午飯一起吃吧?！表n煜不感到怎么餓。于是推辭了。他來到鄭玉成身旁地次座坐了下來。在看了看舅舅和徐盛地臉色后。不禁道。“舅舅和徐大人臉色不太好。莫非徐鴻儒賊子已經(jīng)攻陷了曲阜？”

徐盛微微怔了怔。沒想到一個書呆子竟然反應這么快。他帶著幾許戲謔地說：“是呀。凌晨地時候徐鴻儒大軍剛剛陷落曲阜。就連青州衛(wèi)指揮使譚旭都嚇得逃跑了。韓檢校難道要等到晚上地時候再離去嗎？”

韓煜微微變了一下臉色。一時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一旁地鄭玉成連忙用少許地責備語氣向徐盛道：“徐子榮。我原本是想讓韓煜與內(nèi)人今早一同回京城地。但是元晦卻執(zhí)意要留下來協(xié)助守城。這等用心你可以不要小視呀?！?

徐盛輕輕吸了一口氣。詫異地看著韓煜。道：“韓檢校。曲阜離青州府不足三百里。徐鴻儒妖賊隨時都有可能攻打過來。青州城缺兵少將。若是留守極有可能是送上性命地。你這個毛頭孩子可要想清楚了?！?

韓煜今年只有十八歲，連冠禮都還未行，確實算的上一個毛頭孩子。他向徐盛欠了欠身，說：“雖然檢校一職不過小小文書，但是食得依然是青州府庫的俸祿，怎能坐視青州淪落賊子之手？更何況，舅舅和徐大人不也沒有與譚指揮一道敵未到人先溜嗎，兩位老人家都能置生死于不顧，我一個后生豈能畏縮？”

要是換作平常檢校稱呼五品以上官員為老人家，恐怕早被拖出去大棒伺候，但是徐盛此時卻突然對韓煜生出了好感，愣了一愣后，大笑了起來：“看來，我這個徐老人家以前還真是沒看清楚你這個小后生，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他又轉向韓玉成，“鄭大人，看來韓鄭兩氏皆有豪杰啊?！?

鄭玉成罷著手笑道：“子榮真是會說笑。”子榮是徐盛表字。

韓煜沉了沉氣，**兩位大人的客套中，道：“譚指揮既然落跑，那么軍心極有可能生變，兩位大人此時應該趕到軍營坐鎮(zhèn)統(tǒng)籌，并且開始準備應對匪部的來襲了。曲阜離青州三百里，徐鴻儒剛剛經(jīng)過大戰(zhàn)，料想會做休整，我們最少還有六到七天的時間來做計議?！?

“韓檢校所言甚是，我和鄭大人昨夜便約好今日一早便去軍營督導訓練，哪知道譚旭這個膽小鬼臨陣脫逃，”徐盛正色的道，他轉向鄭玉成，“鄭大人，事不宜遲，我們現(xiàn)在就去軍營。統(tǒng)軍作戰(zhàn)之事恐怕不是我們二人強項，待去與白承宰和王云兩位千戶會面后細細商議。”

韓煜跟著鄭玉成和徐盛一同去了青州衛(wèi)大營。在以前，青州衛(wèi)并不是全部駐扎在城內(nèi)的，而是按照千戶所分別駐扎青州府治下各個鄉(xiāng)鎮(zhèn)上的。只不過近兩年軍官搶占軍戶的屯田，青州城外的衛(wèi)軍幾乎盡數(shù)逃走，只剩下在城內(nèi)的千余人了。

軍營的柵欄年久失修，顯得搖搖欲墜，一副喪氣籠罩在營內(nèi)所有士兵的臉上，就好像剛剛經(jīng)歷過一場沉痛的慘敗似的。軍營大門外沒有士兵站崗，大門自顧自的敞開著，如同病人一般的士兵毫無紀律的游蕩在營房內(nèi)外，在見到知府大人到來也不見得有多少人行禮。

來到中軍營房，早已經(jīng)有幾名軍官在此等候了，這些軍官是青州衛(wèi)僅剩的軍官了。早上天色未亮的時候跟著譚旭越城逃走的除了兩位指揮同知，還有大部分中階軍官，青州衛(wèi)的骨干轉眼間全部走空。

目前中軍營房里，級位最高的便是白承宰和王云兩位千戶，以及一個年輕的指揮鎮(zhèn)撫司鎮(zhèn)撫，剩下的便是平時連中軍營房都不夠級進來的百戶官。

一番寒暄后，鄭玉成直接切入正題，他道：“白千戶、王千戶，三天前不是已經(jīng)通知開始整兵了嗎？為何軍營中還是如此混亂？”

白承宰是世家子弟，半年前才接任了父親的千戶軍職，是一個空有**卻無閱歷的年輕人，這也是他之所以沒有跟著其他千戶逃走的原因。他一臉無奈，嘆聲道：“鄭大人有所不知，自從兗州賊兵鬧事，我青州衛(wèi)軍心便動搖不已，再加上今日譚指揮使和兩位指揮同知越城脫逃，剩下的士兵更是變得毫無紀律之心了。這幾日我和王千戶一直在督促，可是根本就沒有軍士愿意服從命令，如果繼續(xù)嚴令下去，只怕這僅有的一千余人也會叛逃。”

鄭玉成與徐盛齊齊大驚，這真是禍不單行的消息。

鄭玉成一臉躊躇，急道：“這該如何是好？曲阜已經(jīng)陷落，賊軍不多時日就會逼至，怎么偏偏在這個時侯又出現(xiàn)這種事情！”

“白千戶、王千戶，軍旅之事你們二位最為熟悉，你們快想想辦法呀?！毙焓⑸裆謶n慮的催促道。

王云雖然從軍已有三年，但是青州這個地方十多年來沒有戰(zhàn)事，即便有心也沒有歷練的時機。更何況他原原本本就是一個老實人，只有一身好力氣，沖鋒陷陣是無可挑剔，但卻不是一個治兵御下的材料。支支吾吾一陣后，他將目光轉向了一旁年輕的鎮(zhèn)撫：“李允兄，你有什么高見？”

指揮鎮(zhèn)撫官階從五品，相當于軍中憲兵職能，從事軍紀法紀的監(jiān)察工作。李允身在此職，自然有自己的一些對策，只是臉色顯得頗為艱難，道：“軍心不穩(wěn)、軍紀渙散，很顯然是有人在兄弟們之中挑唆，對賊兵夸大其詞的渲染，我們可以逮捕領頭鬧事者，當眾梟，一來斷絕謠言，二來震懾軍心。”

軍中斬殺士卒確實是一種刺激軍心的方法，只是這些年來青州衛(wèi)一直沒有生過這樣的事情，如果操作不當，極有可能釀成軍變。鄭玉成和徐盛面面相覷，一時無法定奪。

李允嘆了一口氣：“下官之所以不敢擅做主張，自然也是知道營中斬卒會有不好的后果，但是眼下事態(tài)危急，恐怕容不得我們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