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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拖著靖千江去賣了老族長一個人情,在擺夷族換了一片棲身之地。
他雖然留了下來,但靖千江知道曲長負不喜歡這里,也從不會屬于這里。
擺夷族向來排外,他又是個清冷性子,好像對什么都十分厭煩似的,從不愛搭理這些族人,當然也包括自己。
但靖千江作為族長唯一的外孫,曲長負是族長請來的客人,再怎樣疏遠也在同一個院子里住著。
乃至后來母親去世,外祖父去世,最后身邊留下的“家人”,竟只剩下這個涼薄的伙伴。
他們相依為命,又似乎怎么都熱絡不起來。
“互惠互利,各取所需”,對于靖千江來說,其實更像一個維系兩人關系的保障。
畢竟談情分,曲長負從來都嗤之以鼻。
曲長負說他原來灑脫,可一晃這么些年過去,靖千江又有哪次真正做到過,能真的去不關心、不在乎這個人?
只不過年少氣盛的時候,多少還想遮掩一些,現在他活明白了,懶得裝了。
靖千江道:“因為原先總覺得……你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如今方才發現,似乎從未認識過你。”
那時不知道你的身世,不了解你的過去,也摸不透你的心思。
只知道莽撞的靠近,卻將人越推越遠。
這一世重新來過,總得做的更好一些吧。
他眉間泛起一抹郁色,唇角卻帶笑:“可能是活了兩輩子,老了,容易感懷。”
這個桀驁鋒利的少年似乎改變了很多,曲長負抬起眼睫,仔細地打量他。
一縷微風穿林而入,月下有海棠香氣,流水響動。
景色朦朧幽微之處,亦仿若對方眼底,情意綿綿。
或是因夜色太濃,或是因清風未冷,或是因這一刻的空氣中浮動的花香,讓他突然想多問一句跟自己目的不相干的話題。
“你怎么死的?”曲長負忽然道。
靖千江說:“有一天,躺在床上,閉了眼,就沒再醒。”
“也算是善終。”
曲長負漫漫地說了這一句,心不在焉也似,站起身來,抖落滿身清霜月色。
他說:“殺人的事多謝璟王美意,只是這場較量我還想玩到底。就先不必了。”
“時間差不多了,走罷。”
靖千江拉住曲長負,問道:“你如何進城?”
此時已是半夜,城門要到第二日天明才會重新打開。
曲長負道:“有辦法。”
他說有辦法,那肯定是真有,靖千江略一沉吟,說道:“前方應當再無危險,那你路上小心,我回軍營去,免得有人趁機縱火,銷毀證據。”
他想的倒是周全,曲長負發現,靖千江是當真十分認真地,也在琢磨著怎么搞盧家。
或者,他也可能是想搞盧家背后的太子。
曲長負跟靖千江認識的時間不短了,少年時期最曲折坎坷的兩年,重逢后又足有十年,他們相識相處,但從未交心。
畢竟,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曲長負的目的是完成自己的任務,他并不相信所謂的交情舊情。
親情尚且可以拋棄和背叛,更何況沒有血緣關系維系的兩個陌生人?
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
作為最重要的目標人物,齊徽被他扶持多年,也曾有過信誓旦旦許諾一切的時候,但最后的結局,依舊是猜疑與決裂。
因而靖千江與他合作,這合作中幾分真心假意,對方的真實想法又是什么,對曲長負來說是沒必要知道的東西,能達成目的就行。
只有被握在手中的利益,才是唯一能靠的住的。
不過以前再怎樣,對方的性情曲長負還是大體能摸透的,如今……這一世的靖千江,心思倒好像更深了。
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在計劃何事,為何要來到軍營中扮做這么一個不起眼的小兵,真讓人疑惑。
疑惑之外,又難免對世事即將如何翻攪,生出了幾分興味——
畢竟重新活過,讓一切事態的發展從上一世的軌跡中脫離,才是真正嶄新的人生。
曲長負微笑道:“殿下,請。”
*
等到靖千江走后,曲長負只帶了兩三個侍從,繞到京城之北,直沖建武門而去。
守城將領高聲喝問:“何人深夜擅闖城門?!”
“兵部清吏司主事曲長負,有緊急軍情來報,請守將速開城門!”
此地守城者乃是宋家舊部,聽見曲長負這三個字先是一警醒,立刻想到此人應是老太師掛在嘴邊的親親外孫。
平日里時時炫耀,聽得他們耳朵生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