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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黑暗之中,那人卻瞬間無聲地欺身上前,宛如深夜幽魂。
轉眼便有一只手握住了齊徽欲拔劍的手腕,另一只手則豎起一指,虛虛擋在他的唇前,輕聲道:“噓。”
雖然看不清楚臉,但這一握,一字,讓齊徽一下子便認出了面前的人——是曲長負。
他陡然放松下來。
倒不是因為覺得曲長負不會害自己,而是如果對他動手的人是曲長負,那齊徽的選擇也只能是躺平認了。
“你怎么來了?”
齊徽低聲道:“放開我罷,小心被劍劃著。”
曲長負笑了一聲,松開手,齊徽將佩劍回鞘,放在一邊,點燃了床頭的琉璃燈盞。
都說燈下看美人,果然如此,柔和的光暈映亮了曲長負的臉,秀致如畫,神采逼人。
怪不得他能進來,從上一世便是這樣,齊徽所有的底牌,曲長負全都知道。
曲長負上下打量齊徽一番,說道:“果然,聽到你重傷昏迷的消息之后,我便知道你肯定沒事。若是真的重傷昏迷,怕是便不會被外人知道了。”
齊徽笑了笑,說道:“要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聰明和了解我,我怕是已經死了八百回。”
當他不再一心鉆牛角尖,見到曲長負就是哀怨和糾纏之后,齊徽發現兩人的談話也變得愜意和輕松多了。
此時不方便叫人來伺候,他親自搬了張椅子過來,讓曲長負坐下,又倒了熱茶遞給他:“你是從惠陽過來的嗎?一路兼程,受累了。”
曲長負說:“事情有變,耽擱不得。齊瞻提出遷都的時候,我便覺得有些不對,但前些日子對他多番打壓,我以為齊瞻就算要翻身也不會這么快。還真是沒想到,他竟然一出手就把所有人給逼到了絕路上面。”
他上來就說正事,一下子又觸動了齊徽的傷心之處:“父皇向來疼愛齊瞻,他居然真能下得去手弒父。”
說來兩人都剛喪父,也算同病相憐。
曲長負道:“你不覺得很古怪嗎?無論是從哪個角度來想,將皇上控制住都要比殺了他好處更多吧。我認為齊瞻背后另有他人在一起攪渾水。”
齊徽又想起了之前所抓的那兩名刺客,就把自己被刺殺的經過給曲長負講了一遍。
曲長負沉吟:“你覺得第一位女刺客是來提醒你的?她提醒你什么,用扎你一刀的方式提醒你接下來還有人要前來刺殺?”
齊徽:“……這點我也不太明白。”
曲長負想了想,說道:“殿下是否還記得當時那名刺客行刺你的具體招式?可否給臣演示一下?”
齊徽點了點頭,從旁邊抄起一柄折扇當做匕首,給曲長負比劃了一下當時的場景。
只是他對“攻擊曲長負”這件事很是有一番心理陰影,哪怕是比劃招數也覺得別扭,動作便顯得有些縮手縮腳,生怕不小心碰著對方半點。
曲長負手指一扣,握住齊徽手里折扇的另一端,輕而易舉地便奪了下來,問道:“刺客打你,打的這么小心翼翼?”
齊徽道:“……就當是吧,那不重要。招式肯定沒錯。”
他性格記仇加上記性好,受到的攻擊一般都能記得特別仔細,這點別人不了解,曲長負當然清楚得很。
曲長負將扇子在手中打了個轉,刷地一聲展開,說道:“如果招式沒錯的話,這是梁國刺客慣用的刺殺術。”
齊徽道:“梁國?”
曲長負微微頷首:“我想這名女子確實是要提醒你,但提醒的內容并非接下來還有人刺殺,而是齊瞻跟梁國的勢力有所合作。”
所以說目前他們所納悶的問題便有了答案,齊瞻的行事風格到底為什么會突然變得如此大膽又無所顧忌,甚至還直接殺死了隆裕帝,因為他已經有了新的底牌。
至于另外一點,就應該算是個好消息了,目前在齊瞻的身邊,甚至還有可能是個很重要的位置,有不明身份的人正在默默幫助他們。
但此人竟然到目前都未露端倪,可見心機之深,心思之沉。
曲長負道:“究竟是什么人這么幫忙,實在有點不好想。但要說到梁國,我倒是對一個人有點印象。”
齊徽道:“梁國送來的質子李裳?”
曲長負道:“不錯。”
他起身踱了幾步,說道:“是因為郢國擋在梁國與西羌中間,成為一道天然的屏障,才能夠使他們偏安一隅,不受戰亂侵擾。在這種情況下,梁國與郢國為敵的可能性不大,我傾向于此事更偏于李裳自作主張。”
齊徽思索道:“他為了什么?為了擺脫質子身份,回到梁國奪位?”
曲長負嗤笑了一聲:“很有可能。李裳幫著齊瞻除掉皇上與太子,齊瞻再支持他回國成為皇儲,這豈非是很公平的交易?”
他才來到這里沒多久,一番分析之下,已經把整件事看的十分透徹。
說完之后,齊徽半晌沒有出聲。
曲長負回頭一看,見對方正望著自己,癡癡出神。
他道:“怎么?”
齊徽收回目光,說道:“沒什么,突然覺得仿佛很久沒見了……挺想你的。”
他其實覺得自己有許多話要說,但是想來想去,能出口的也就這么一句罷了。
上一世曲長負死在他面前,他痛不欲生,噩夢不斷,曾經無數次在醉生夢死的麻痹中想過,如果曲長負能夠再次好端端出現在自己面前,他愿意付出一切的代價。
可是再看到曲長負的時候,心中的欲望、嫉妒和貪婪卻怎么也控制不住,兩人再也回不到過去了,他卻止步不前,拼命地想要握住,終究讓所有的情分都流逝于指間。
大概這輩子唯一值得慶幸的事,就是他沒有一錯再錯,再做出什么傷害到曲長負的事。
在關鍵時刻學會攤開手心,留下了滿掌空蕩,以及那一絲終究可以殘存下來的余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