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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后來她發現,原來這世上的東西,并不是什么都能寄托的。
即便忙著的時候可以分散一些注意,可一旦空下來,該想還是會想……就比如今天只是聽到“京城”兩個字,她都會想起那人一般。
“回來了。”
李嬤嬤坐在院子里做著衣裳,瞧見他們姐弟回來,一面起身吩咐七巧去擺膳,一面放下手中的衣裳,笑著同姐弟倆招呼道:“快去洗漱,還有一道湯,等你們出來就能喝了。”
顧承瑞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會早就餓了,一邊往里頭瞅,一邊問道:“嬤嬤,今天有什么菜呀?”
李嬤嬤看他這幅饞貓相,笑著說道:“有您最喜歡的四喜丸子。”
顧承瑞一聽到有他最喜歡的菜,根本不用顧攸寧驅趕就已經顛著兩條小腿往里間跑,自行洗漱去了。
“你慢些,別摔著!”顧攸寧看他這幅莽撞樣子,頭疼的在身后喊道,聽到里頭脆生生應了一聲“知道了”也沒急著進去,而是走過去挽住李嬤嬤的手,一邊扶著人往里頭走,一邊同她說道:“不是讓你不用在外頭等嗎?”
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衣裳,嘆道:“嬤嬤,現在酒肆賺的錢已經夠我們花了,你不用再費神做衣裳了。”
她雖然對酒肆不上心,但對做酒還是不曾馬虎的,若不然也不會在短短的一年間就在宣化博了彩,平日那些富貴人家請客擺宴都會來她這訂酒。
錢不多,
但也夠他們幾個人花了。
李嬤嬤哪里會不知道她是關心她?心里熨帖的不行,臉上掛著笑,嘴里跟著說道:“我也就無聊的時候繡上幾針,做著玩罷了。”不等她再說,拍了拍她的手,哄道,“我今天還做了你最喜歡的糖醋排骨,快進去,可別讓小少爺全都吃光了。”
這自然是玩笑話。
可顧攸寧知道自己這是勸不動,無奈看了她一眼,到底還是沒再說什么。
*
吃完飯。
顧承瑞規規矩矩坐在椅子上,眼睛卻時不時往外頭看。
“小少爺這是在看什么?”同桌吃飯的七巧順著他的目光往外頭看,可外頭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見。
“他能看什么?左右不過是在等他幾個朋友來找他玩。”顧攸寧說著放下碗筷,即使身處這樣的陋室,可她那一派儀態仿佛是刻在骨子里一般,說完,看他一眼,語氣不咸不淡,“去吧,早些回來。”
顧承瑞一聽這話,眼睛都亮了,笑著撲過去,抱著顧攸寧撒著嬌:“阿姐最好了!”
顧攸寧眼中閃過笑意,嘴上卻嫌棄道:“臭死了。”又添了一句,“明天記得把之前布置的作業都做了。”
顧承瑞雖然貪玩,但該認真的時候還是很認真,這會連忙端肅起小臉,應了一聲“好”才離開。
等他走后,七巧起身收拾東西,李嬤嬤看著顧攸寧目光溫柔地望著顧承瑞離開的方向,一邊倒茶,一邊壓著嗓音問道:“您當真想好了?”
這話說得不明白,可顧攸寧卻知道她是在說什么。
她收回目光接過茶,“我問過小滿的意思,比起京城,他更喜歡這個地方,何況……”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一些,“我也怕了。”
她見過顧家最鼎盛的時候。
那個時候,祖父是當朝首輔,一品國公,更輔導過當今天子和太子,而她幾個姑姥姥不是女將軍就是郡主,還有一個做皇商的伯公……可即便是那樣鼎盛的顧家,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父親被人殘害,母親跟著離開,而她兄長的尸身至今都還沒找到。
她自然有能力護著小滿接任國公,讓他可以一點點成長起來,再把顧家發揚光大,可然后呢?再造就一個鼎盛的顧家,成為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然后再進入新的輪回?
如果是那樣,倒不如讓小滿開開心心的活著。
“嬤嬤……”顧攸寧捧著茶盞抬起頭,她的聲音很輕,可那雙黑亮嫵媚的瑞鳳眼在燭火的照映下卻閃爍著藏不住的光芒,語氣更是懷著藏不住的歡喜,“他現在這樣健康,這樣開心,還交了朋友,不是很好嗎?”
李嬤嬤看著她眼中的光芒,沉默一瞬還是開了口,“那您呢?”
話音剛落,少女眼中的光芒就慢慢褪了下去,就連嘴角的笑意也似乎凝滯住了,半響,她才開口,“我……我也很好呀。”似乎是怕人不信,她的臉上又擰出一道笑,“只要你們都在我身邊,我就很開心了。”
“小姐……”
李嬤嬤擰眉,還未說完就見少女癡纏過來,委屈道:“嬤嬤難不成是不想照顧我了?”縱使知曉少女這是故意扯開話題,可李嬤嬤還是嘆了口氣,她撫著顧攸寧的頭,輕嘆一聲,“怎么會?”
她只是心疼。
心疼她的小姐經歷了那么多,最終還要孑然一身,有時候她都忍不住想勸她,不如回去。
可到底……
她低頭看著趴在自己肩上,長睫微顫,眼神迷茫,正低聲呢喃“我現在很好,很開心”,似乎是想用這樣的話一遍遍給自己洗腦的少女,到底還是什么都沒說。
*
半夏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七巧給她留了門,見她回來,就壓著聲音說道:“姐姐怎么這會才來?小姐不是讓您早些回來休息嗎?”
“夜里來了一個單子,耽誤了。”半夏邊說,邊看了一眼顧攸寧的屋子,那邊黑漆漆的,也不知是睡了還是人不在,“小姐睡了?”
“……在后院。”
七巧聲音為難,“小姐拿了許多酒,她不準我打擾,我也不敢過去。”
半夏一聽這話就皺了眉,但也知曉七巧勸不住她,便道:“你先去休息吧,我去看看。”
今夜月朗星稀,灑在院子里,即使不點燈也恍如白晝,顧攸寧就躺在一株梅樹下的躺椅上,她身上蓋著一層毯子,閉著眼,一手墊在腦后,一手握著酒壇,兩只腳一晃一晃的,也不知是躺了多久,身上竟然已堆滿了梅花。
她是真的好顏色。
從前名冠京城的美人,少時天真爛漫,經歷了苦難之后反而讓她有了那些嬌養在閨中的女兒不曾有的氣質,此時她就這樣不妝不扮,隨便一躺,也足夠攝人心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