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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哥兒,抓著我的手下來,貓官呢?”
隋良拍了拍肚子,衣下翻涌,貓官動了動,它從衣襟口鉆出來,下一瞬,四爪一蹬輕巧落地。
正值晌午放飯,城墻根下或坐或蹲的役人見有女人過來,疲乏麻木的眼神有了光,瞪著貪婪的眼睛盯著沿河而行的人,見她望過來,有人吹起響亮而刺耳的口哨。
隋玉裝作沒聽見,她的目光在人群里逡巡,掃過一遍又一遍,始終沒有看見眼熟的面孔,她心里不由一咯噔。
“找誰?”一個兵卒打扮的男人高聲問。
“隋文安,他是今年八月初流放過來的。”
“前面。”兵卒抬手一指,催促道:“走快點(diǎn),少在這邊晃蕩。”
隋玉聞言牽著駱駝快步走,隋良抱著貓官跟在后面跑。
站在城墻上的人對河岸上的動靜盡收眼底,隋玉還在瞇眼挨個找人的時候,隋文安已經(jīng)看見她了,他塌下腰賠著小心跟監(jiān)察官告假。在得到許可后,他扶著荒土往下走,還時刻提防著身后的人推他或是絆他。
一路順當(dāng)下了城墻,隋文安踩著橋方走到河對岸,他沖牽駱駝的姑娘招手,“玉妹妹,這兒。”
隋玉腳步頓住了,若不是嗓音沒變,她幾乎認(rèn)不出人,朝她走來的男人佝僂了背,面部浮腫,發(fā)間竟生了白絲。
“堂兄?”她試探著喊一聲。
隋文安勉強(qiáng)笑了下,他看了眼隋良,欣慰道:“良哥兒長胖了些,能開口說話了?”
隋良搖頭。
“我來看看你。”隋玉干巴巴地開口,她將駱駝背上的筐拿下來,表層的干草揭開,下面蓋著一鍋三十個包子,她用手背試了下溫度,已經(jīng)冷了。
“我蒸了一鍋包子,你先吃點(diǎn)。”隋玉從底下拿起兩個還沒凍硬的包子遞過去。
隋文安看見半筐包子眼睛就直了,他顧不上說謝,蹲下身接過包子就大口吞咽。
離得近了,隋玉看清他臉上的浮腫有淤青,看形狀像是打的,她暗暗比劃了下寬度,又低頭看腳,很大可能是用鞋底子扇的。
她沉默地挪開視線,心里復(fù)雜難言,一直等隋文安停下吞咽的動作,她才問:“吃飽了?”
隋文安笑了下,臉上的骨頭頂起浮腫的皮,他疼得一哆嗦,臉皮抖了抖,笑意也落了下去。
“吃飽了,從下大牢的那天起,就今天這頓吃飽了。玉妹妹,多謝你來看我。”
“應(yīng)該的,你我是兄妹。”隋玉數(shù)了下筐里的包子,隋文安吃了五個,她猶疑地問:“隋靈沒來看過你?”
“來過一次。”隋文安低頭看了眼筐里的包子,他又咂巴了下嘴,心里浮起一絲模糊的猜測。
“說來也巧,她來看我也是拿的包子,好像也是蘿卜餡的。”他抬眼看過去,說:“你倆商量好的?”
隋玉搖頭,她可沒有做好事不留名的打算,直接說:“包子是她從我攤上拿的,之前我擺攤做賣包子的生意,她過去說要來看你,又從家里拿不到東西,只能去我那里拿。我給她拿了六個,你沒吃飽?”
“六個?”隋文安悵然一嘆,他抬眼四望,喃喃說:“吃飽了,吃飽了……”
這就是親妹妹,隋文安突然覺得心冷。
隋玉察覺出不對勁,她不再問,轉(zhuǎn)身從駱駝背上取下垂在兩邊的舊茅鞋,串著茅鞋的草繩解開,她將鞋遞過去,說:“這是你妹夫的舊鞋,挺暖和的,也不打眼,你拿去穿。”
隋文安又道聲謝,這才發(fā)覺兩個親妹妹跟隋玉之間的區(qū)別,隋玉事事考慮的周到,日子也過得不錯,他之前的擔(dān)憂全是白操心。
“你臉上的傷是怎么回事?”隋玉又問。
“前天慧姐兒來了,她給我送來一身冬衣冬鞋,都是新的。”隋文安顛了顛手上的茅鞋,無奈地說:“乞丐穿新衣招人妒恨,衣鞋上身不過半天就被人扒走了,還挨了一頓打。”
“誰打的?”
隋文安往長城上看一眼,打人的都是自家叔伯兄弟。在一日日的壓迫奴役下,他們越發(fā)怨恨他,他平時躲著避著都免不了被罵,有人來給他送吃的喝的穿的,越發(fā)紅了眼。
“天黑哪里看得清,不知道是誰。”隋文安不打算提,他看著筐里剩下的包子又拿起一個往肚里塞,咀嚼的空隙,問:“剩下的是給叔伯兄弟們帶的?”
“嗯,免得讓人眼紅。”
隋文安點(diǎn)頭,他再一次感嘆隋玉比另外兩個妹妹強(qiáng)的不是一星半點(diǎn)。
“以后你別來了,這里不是個好地方。”隋文安站起身,他知道該去干活了,也不再長吁短嘆,抓緊時間交代幾件事:“玉妹妹,勞你回城了去看下慧姐兒,她前天走的時候我覺得她不對勁。”
隋玉皺眉,她有心想拒絕,就又聽他說:“再勞你給她帶句話,如果我哪天死了,不要費(fèi)心拾骸骨,死在哪兒就埋在哪兒。”
隋玉心里一咯噔,她抬眼看他,說起死,他臉上浮起輕松之色,甚至是向往。
“還有就是,你們好好過自己的日子,過往好的壞的都不要再想,我們的族人也不要再接觸。”隋文安又短短交代一句。
城墻上哨聲響起,散落各處的役人如黑壓壓的螞蟻一樣起身勞作,隋文安兜起衣擺撿包子,轉(zhuǎn)身之前溫和地拍了下隋良的肩膀。
“堂兄,你有沒有想過上戰(zhàn)場掙軍功?用軍功可銷奴籍。”隋玉低聲說,“既然不怕死,不如上戰(zhàn)場上搏一搏。”
“那也要有上戰(zhàn)場的機(jī)會才行。”
“我給你留著意,你再堅(jiān)持堅(jiān)持。”
隋文安思索了一瞬,他也不想死了還背著罪名,于是點(diǎn)頭說:“那就勞煩玉妹妹了。”
“不勞煩,我指望著你脫籍了再撈我一次。”隋玉說得認(rèn)真。
隋文安搖頭失笑,“你太看得起我了。行,若是有那個運(yùn)道,我?guī)湍銈兠摷!?
說罷,他抬腳離開,此時的步伐比來時輕盈了不少。
“對了堂兄,春大娘的兒孫可都還活著?”隋玉追上去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