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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悠揚的鋼琴聲在一個寬敞得略顯過分的琴室里響起，充滿生命力的琴聲引來了許多長著羽毛，原本飛在空中的可愛的不速之客。

大落地玻璃墻透進下午和煦的陽光，可開閉的頂棚處于開啟的狀態，雖然使琴聲少了一份莊嚴和渾厚，但卻多了一份大自然的應和，多了一份鋼琴本身所沒有的清脆。

冰清靈閉上眼睛，十根白皙纖長的玉指用曼妙的動作在琴鍵上隨意揮灑，就像是成為了世界上的唯一藝術品。很難想象這一雙仿佛吹彈得破的優雅雙手是多少御天者心中的夢魘。

辛穹隨意地躺在鋼琴后面不遠處的沙發上，一邊欣賞著冰清靈演奏的天籟，一邊悠閑地翻閱著手里的書。整個琴室里充滿一種祥和的氣氛。

鋼琴的聲音漸弱，隨之在不知什么時候消失了。等到冰清靈站起身，飛進來的小鳥才驚覺地飛了起來，接著魚貫穿窗而出。對于生活在這一帶的小鳥來說，這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在看什么？”冰清靈隨意地坐在辛穹挪出來的位置上，俯下身去看著辛穹手中的書。

“嗯……希臘神話，是有關兩個人從克里特島逃出來的故事。”

“……代達羅斯（Daedalus）和他的兒子伊卡洛斯（Icarus）？”冰清靈想了想。

“對。”辛穹笑著點頭。

冰清靈對于藝術方面有著獨特的天賦。冰清靈本身就是音樂方面的天才，而煌韶所賦予的天使強化能力正好大大地增強了冰清靈肢體的穩定度和精確度，冰清靈從第一次接觸鋼琴到完美演繹“星空”這一類的經典曲目只用了半個月的時間。

而她的天使煌韶偏偏對于繪畫和雕刻情有獨鐘。對于圖形藝術同樣很有興趣的冰清靈也會花時間在這兩方面。因為擁有切割一切的能力，所以冰清靈制作雕塑可以說是易如反掌。

“在技術方面，無可挑剔。而沒有對世界深沉的體驗是你唯一的缺點，這需要很長時間的浸潤。”這是教授冰清靈的老師一本正經的言辭。而對于這一點，對藝術并沒有多少了解的辛穹倒是為冰清靈抱起了不平。

“我不是藝術家，我知道技巧要靠磨練來提升，但我也同樣知道情感并不會因為年齡的變化和感悟的角度不同而升值或是貶值，8歲小孩眼里的世界未必比80歲老人眼里的世界來得簡單，相反的，可能是更加的豐富多彩。如果說對世界深沉的體驗是一種對世界的理解，為何孩子眼中純凈而新鮮的世界就一定不如它了呢？小孩子之所以沒辦法畫出震撼心靈的畫從來就不是因為缺少對世界的感悟，而單純只是技巧不夠罷了。每個人對同一個場景都會有不同的感悟，這份感悟都是一樣珍貴的。僅僅是因為個人喜好傾向問題就否定別人的世界觀，把與別人的不同歸罪于年齡這種沒辦法通過努力來彌補的因素，絕對是你身為老師的失職！”辛穹一口氣說了很多話。

“什、什么！”

“真正的老師應該會指出學生純技巧上的錯誤，然后和他一起體驗：‘原來在你眼里世界是這個樣子的啊？’，而不是像你一樣用自己的體驗讓學生生搬硬套學深沉！”

“你、你怎么可以這樣說我！”

“因為我最討厭看著學生超越自己，而沒有其他優勢，只好用年齡、感悟、魂魄等說不清道不明的理由來壓人的老人家。”辛穹毫不猶豫地把這名家庭教師炒了魷魚，而身為當事人的冰清靈則是對辛穹用一個法國式熱吻來表示自己對這件事的看法。

代達羅斯和伊卡洛斯的神話在西方是拿來繪畫的好題材，不知曾有多少人把自己的想象托付于畫紙，所以冰清靈也有一定的了解。不過冰清靈倒是從沒打過這兩個人的主意。也許是因為身為御天者的關系，冰清靈的藝術作品總是和天使有關。

“有點興趣，給我講講。”冰清靈選了個舒適的姿勢靠在辛穹的身上。

“嗯……想聽簡略版還是相對完整版？”

“先聽簡略版。”

“這兩個人被困在島上，然后做了對翅膀飛出去了，中途掛了一個。”

“……”冰清靈惡狠狠地盯著辛穹，于是辛穹決定主動講述“相對完全版”。

“咳咳！這個話說當年……”

“雅典的代達羅斯是墨提翁的兒子，厄瑞克透斯的曾孫，也是一個屬于厄瑞克提得斯家族的人。他是一個建筑家和雕刻家，他被稱為是當代最偉大的藝術家。他的作品被世界各地的人贊美，看過他的雕像的人都說它們是活的，動的，會看東西的；說那不單是相像，而且有了生命。因為過去的大師們，只是使石像閉著眼睛，雙手連接在身旁，無力地下垂著，但他卻第一次使他的大理石像睜開眼睛，伸著雙手，并邁開兩腳好象走路一樣。”

“很不錯呢。”冰清靈贊嘆道，她也是個喜愛雕塑的人。

“但這個完美的藝人卻嫉妒而自負，正如他具有天才一樣；這些天生的缺陷誘致他為惡，且使他陷于悲慘。塔羅斯是他的姊姊的兒子——也就是侄子啦——他向他學習技術，而他的天分卻比先生高。當他幾乎還是兒童的時候，他發明了陶工轆轤，并由于模仿一種自然的工具而成為大家所驚嘆的鋸子的發明者，因為有一次他殺死了一條蛇，發現可以用它的顎骨切割一塊薄木片……”

“不是魯班嗎？好像說是被草葉割傷了手才發明了鋸子。”

“這個……估計都是傳說吧？說不定印第安人也會有個鋸子的發明人的……說到哪了……哦，他發現蛇的顎骨可以切割一塊薄木片，然后他試著在金屬片上刻著一列的鋸齒，制成一種比蛇的顎骨更銳利的東西。他又連接兩根金屬橫檔，一固定，一轉動，由此制成最初的旋轉車床。他還設計了別的機巧的用具，而這一切都沒有他舅父的幫助。他這樣出名，以致代達羅斯開始怕他的學生會超過他。滿懷著嫉妒，他秘密地殺害了這個孩子，將他從雅典的衛城上扔下去。但有人看見他在為被殺的人挖掘墳墓，雖然他撒謊說埋掉的是一條毒蛇，他仍被控謀殺，并由阿瑞俄帕戈斯法庭判他有罪。”

“心胸狹窄的男人。就這么死了？”

“當然不會。不然故事怎么進行下去？他逃脫了，流亡阿提刻。后來又逃到克瑞忒，在那里，彌諾斯國王保護他，尊他為上賓并稱他為一個杰出的藝術家。他委任代達羅斯替牛首人身的惡怪彌諾陶洛斯建造一所住宅。這藝術家用盡心思建造一所迷宮，其中的迂回曲折，使進到里面去的任何人都會迷惑得眼花繚亂。無數的柱子盤繞在一起，如同佛律癸亞的邁安德洛斯河的迂回的河水一樣，象是在倒流，又回折到它的源頭。當它建筑完成以后，代達羅斯自己走進去，也幾乎在迷津中找不到大門出來。在迷宮當中住居著彌諾陶洛斯，每九年吞食七個童男七個童女，這些童男童女是根據古老的規定，由雅典送來給克瑞忒王進貢的。”

“真是遺禍不淺。后來還是靠忒修斯清理殘局的。”冰清林故意搗亂。

“是啊，不過那是另一個故事了……話說忒修斯……不要打斷我啦！”辛穹發覺話題偏了，趕快引回來，惹得冰清靈掩嘴偷笑。

“雖然享受著贊美和優遇，但代達羅斯漸漸感到長久從故鄉放逐，流落孤島，且不為彌諾斯所信任的痛苦。他想設法逃脫。在長久思考之后，他歡快地叫起來：‘讓彌諾斯從海上陸上都封鎖我吧，但我還有空中呀！即使他這樣偉大而有權力，但在空中他是無能為力的，我將從空中逃出去！’他一說完就開始行動。代達羅斯運用他的想象力來駕御自然。他將鳥羽依一定的次序排列，最初是最短的，其次是長的，依次而下如同自己生長的一樣。在中間他束以麻線，在末端則膠以蜜蠟。最后把它們彎成弧形，看起來完全如同鳥翼一樣。”

“就像天使的羽翼一樣。”冰清靈嘆道。

辛穹聳聳肩，他知道雖然斬翼令冰清靈和煌韶能力大進，但沒有天使是不珍惜自己的羽翼的，很多時候，那是天使的驕傲。至于煌韶的不在乎，多數是因為心高氣傲裝出來的。于是辛穹決定撇開這個令人不快的話題。

“代達羅斯有一個兒子叫做伊卡洛斯。這孩子看著他父親工作，也熱心地參加工作。有時伸手去按住被風吹動的羽毛，有時用大指與食指揉捏黃色的蜜蠟。代達羅斯放任他并看著這孩子笨拙的動作微笑。當一切都完成，他將這翼縛在身上，取得平衡，然后飛到空中，輕便得如同鳥雀一樣。他降到地上之后，他又訓練他的幼子伊卡洛斯，他已為他制造了一對較小的羽翼。‘親愛的孩子，要永遠在中間飛行，’他這樣說：‘假使飛得太低，你的翼會觸到海水，羽翼濕透了，你就會落在大海里。飛得太高，你的羽毛會因接近太陽而著火。所以要飛在大海與太陽的中間，并緊跟隨在我的身后。’他一面警告他，一面將羽翼縛在他的雙肩上。但老人的手指顫栗著，憂慮的眼淚滴落在他的手上。然后他雙手擁抱這個孩子，親吻他——最后的一次。”

“現在兩人都鼓翼上升。父親飛在前頭，如同帶領著初出巢的幼雛的老鳥一樣。他機敏而小心地扇動著他的羽翼，使他的孩子可以照著做，并時時回看他跟隨得怎樣。起初一切都很順利。他們經過左邊的薩摩斯島，又掠過得羅斯和帕洛斯。他們看見別的一些海岸都向后退去并且消失，這時伊卡洛斯由于飛行的輕便變得更加大膽，越出了父親的航線，懷著青年人的勇氣飛到高空中去。但可怕的責罰也來得飛快而且確實。太陽的強烈的陽光融解了粘合著羽毛的蜜蠟。伊卡洛斯還沒有覺到，他的羽翼業已分解，并從肩上墜落。這不幸的孩子企圖以兩只光手臂努力飛行，但不能浮起，他從空中倒栽下來。他正要叫喚他的父親援救，但還沒有張嘴，澄碧的海浪已將他吞沒。這事發生得很快。現在代達羅斯回過頭來，如同他時常作的，但看不見他的兒子了。

“哎……”

“‘伊卡洛斯，伊卡洛斯呀，’他在空中叫喚著，‘在空中，我在何處可以找到你呢?’最后他擔憂了，搜尋的眼光向下探視，看到羽毛漂浮在水上。他降下來，將他的羽翼放在一邊，傷心地在海岸上走來走去，直到海浪將孩子的尸體投擲到沙上。現在謀害塔羅斯的仇恨受到了報復。本故事到此結束。”

冰清靈一怔。

“沒有了？代達羅斯還沒死吧？”

“你不是只想聽兩人從克里特島逃出來的故事嗎？”

“誰說的！快講下去！”冰清靈咯吱辛穹，怕癢的辛穹連連躲避，兩人鬧了一會，辛穹才得以辛苦地開口繼續未完成的故事。

“逃出懷著悲痛，代達羅斯繼續旅行到西西里去。這島上的統治者是科卡羅斯國王，他和克瑞忒的彌諾斯一樣殷勤地接待代達羅斯。這藝術家的工作使人民驚奇而歡喜。多少年來，那地方的名勝之一乃是他所建造的人工湖泊，從那里有一條寬闊的河流直通附近的大海。在高巖上一塊只有很少幾株樹可以生長，并陡峻得無法進攻的地方，他建立了一座城堡，通到那里的羊腸小道是這般窄小彎曲，只用三四個人就足夠防守。科卡羅斯國王選擇這不易到達的要塞存放他的珍寶……”

“什么？你說那國王拿要塞來干嘛？”冰清靈張大小嘴。

“存放珍寶——很愚蠢對不對？代達羅斯在西西里島上完成的最后一件大工程是一深幽的地洞。這里，他以一種巧妙的設計引來地下火的熱氣，所以普通是冷濕的巖洞，現在卻舒適得如同暖室一樣，人體漸漸地出汗，不會覺得太熱。他也擴充了厄律克斯半島上的阿佛洛狄忒的神廟，并獻給這女神一個黃金的蜂房，那些六角形的小蜂窩制造得這麼精巧，看起來就象蜜蜂們自己筑成的一樣。但現在彌諾斯王知道他逃亡在西西里島，決定派一隊人來追捕他。他裝備了一支大艦隊，從克瑞忒航行到阿格里根同。他的軍隊在這里上岸，并遣使于科卡羅斯，要求他歸還這個逃亡者。”

“科卡羅斯為這異國暴君的要求所激怒，他盤算怎樣可以毀滅這個暴君。他假裝同意他的要求，答應一切照辦，并請他赴會商量。彌諾斯來到，受到了豪華的款待。他們準備好熱水浴來恢復他旅途的疲勞。但當他進入浴缸之后，科卡羅斯命人加足火力，直到他的貴賓煮死在滾水里。西西里王將他的尸體交給克瑞忒人，解釋說彌諾斯王是在沐浴時失足落入熱水之中的。因此，他的從人以一種盛大的葬儀埋葬彌諾斯于阿格里根同的附近，并在他的墓旁建立了一座阿佛洛狄忒的神廟。”

“有時候真的覺得希臘神話里的人很蠢……就像木馬計之類的……”冰清靈覺得好笑。

“倒也不完全是這樣。就算不相信，彌諾斯王的從人也沒什么辦法。不過彌諾斯王很蠢倒是真的。這個……嗯，后來代達羅斯仍然留居于西西里島，享受當地主人的不倦的禮遇。他引來許多著名的大師，并在那里成為一個雕刻學校的創辦人。但自從他的兒子伊卡洛斯死后，他從來沒有感到快樂過。他的勞動使他所托庇的地方成為莊嚴燦爛，他自己卻進入了憂傷煩惱的晚年。他死于西西里，并被安葬在那里。”

“兩對翅膀，兩個人的不幸。”冰清靈評價說。

“如何？”辛穹合上書本，“這可是畫畫的好素材，要畫這么一幅畫嗎？”

“這個嘛……好像還是沒什么靈感的樣子……”冰清靈歪著頭想了想，作出結論，“故事很好，歸根結底，是你講得太差了。”

“胡說！不要瞎作結論！”辛穹抗議道。

“嗷，你剛才說什么？”冰清靈微笑著趴在辛穹的胸口，就像是抓到老鼠的小貓。

考慮到快要吃晚飯了，辛穹決定妥協。

“這個……我的意思是說請您下結論的時候要做多方考慮，把因素想得全面一點。”

“這個嘛……我接受。”笑著在辛穹唇上蜻蜓點水般吻了一下，冰清靈站起身來。

“晚飯想吃什么？”冰清靈走到門口。

“叫廚房做嗎？”

“不，為了多謝你的故事，我決定親自下廚。”

“除了真的有事，你哪天不是找個借口親自下廚！”辛穹這樣想著，但很聰明地沒有把這番話宣之于口，冰清靈的廚藝可是永遠不會令人厭煩的。

“土豆燒牛肉、蝦醬空心菜、炒飯。湯要白果豬肚煲，記得要——”

“——多放黑胡椒。”冰清靈揮揮手走了出去。

II

第二天的一大早，辛穹就被電話吵醒了。不過身邊的冰清靈在他動彈之前拿起了電話。

“嗯哼……好……十點鐘，過來吧。”

放下來電話后，冰清靈又倒回床上。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