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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翎,飯也吃得差不多了,范文頭一次來,你就帶范文出去轉轉吧,我跟你爸商量點事。”看老爺子面色紅潤正樂呵呵地頻頻舉杯,林媽媽不樂意了,找了個借口把我們趕出家。老爺子無奈地放下杯子投降。
“怎么樣,我沒丟分吧?”出了門,林翎笑嘻嘻地問道。
這樣還能丟分,那簡直太黑哨了,我拍拍她肩膀,滿意地說:“要是我親自上陣,局面也沒你收拾得漂亮。”此話一點都不恭維,如果只是兩位長輩,估計我還能自然表現,偶爾出點小岔子,長臉在那就不好說了,指不定會怒色上臉,沒那么大度了。
“走,帶你逛逛去。”林翎得意地拉過我的手,讓我扮演依人的小鳥。我不樂意還不行,林翎說這是東北的規矩。沒轍,唉就當是入鄉隨俗吧。
空氣里沒有江南地區的那種特有的濕潤,剛才還風平浪靜的氣候,忽然起了大風,卷起漫天的塑料袋,大風像在放著五顏六色的風箏,讓我有些驚奇。
這里是城郊,抬頭一眼望去便是平整的大地,間或有些筆直向天的大樹。只是并非想象中的那種黑得發亮的黑土地,卻是如常所見的黃褐色泥土,這讓我有點失望,林翎告訴我,再北一些應該可以看到黑土。
東北最吸引人的自然就是新中國的工業時代遺跡,早就聽說東北是中國的魯爾,幾萬人的大廠,小社會,紅磚房大煙囪,新中國第一批電燈電話的工人宿舍,代表著中國當時的現代化程度,這次怎么也得見識一下。
“你呀,怎么記憶還停留在那個時代呢。全國都是個大工地,估計現在早就被拆遷光了。”林翎點著我的額頭笑笑。這些景象對她自然是見怪不怪的,可對我這個南方小子,想見都沒那條件啊。越是沒見過的,越是有興趣,我合掌祈禱希望能多看一些那個年代的建筑。
大城市,果然是個大城市,馬路那么寬,還沒堵車,公車速度又那么快,我們還是在兩小時之后才到達要去的地兒。我扒在窗口一路看去,雖說現存的建筑立面比起南方要落后點,但規劃的體量絕對地大,商業配套根本不落伍,相信不要多長時間,東北仍舊能回到他們的輝煌時代。沿途都是一片片擋板尾好的工地,不少還是長臉他們公司的項目,看了他們的投入還真不小,長臉莫非真要在這安家了不成,這個突發的念頭讓我覺得很不安。
目的地在西城,我站在一處高臺上極目眺望,眼前啤酒廠林立的煙囪正冒著渾濁的褐色氣體,四周十分安靜,沒有人潮涌動,沒有想象中的那種熱火朝天的勞動場面,真失望。
“走,帶你去住宅區,這里的工廠搬了不少。”找人打聽路徑的林翎回來了。
住宅區,僅剩不多的那個年代的建筑。三層四層的紅磚房子,稀稀拉拉還有十余幢,房子間隙的蕭索綠化,還是木質的窗框,破損的磚墻上極少數空調外機的畫面顯示這里并不富裕,在周圍新式住宅的包圍中顯得特別蕭條。這幢樓屋頂上刻著巨大的1972的四個數字,數字下還有一個紅五星,墻體上依稀還辨別得寫有某某語錄,粗糲的筆法透出那個年代崇尚的壯闊美感。斑駁的紅磚上一處很古舊的*宣傳語旁,噴著中國特色的辦證電話,歷史和現實在交戰,一瞬間很有點時代的荒誕感。
樓下一個高大的老頭表情嚴肅地往墻上掛著橫幅,看他腳步踉蹌走路不穩的樣子,生怕他一不留神就摔倒,我和林翎連忙上前幫忙。橫幅很長,卻是平日不常見的白色,字是黑色的。掛妥之后,老頭謝過我們,便轉身上樓去了。
我剛感慨進了東北就感染了活雷鋒的氣息,轉身一看橫幅卻讓人大吃一驚。原來橫幅上寫著“強烈抗議黑社會強制拆遷,呼喚新聞媒體介入報道,XX地產官商勾結,社會正義在哪里”,這片土地不僅盛產雷鋒,也流傳著暴力的風氣。林翎咧嘴笑笑,臉上顯出不自然的表情。這關林翎什么事嘛,唉強制拆遷這種社會毒瘤如今已是遍及大江南北了,有句話這么說的,沒人會跟錢過不去,被房地產行業挾裹下的新聞媒體哪敢同自己的金主做無謂的抗衡呢。我們曾經聽報社的記者說過,凡是在報紙上被報道的房企那都是不聽話不肯交新聞保護費的。當前這種房價飆升的年代,不客氣地說新聞媒體就是一打手。
正感慨的當兒,幾輛面包車嘎然停在樓邊的馬路上,沖出十數個穿著軍大衣的大漢,手里拿著棍棒快步奔向我們。我嚇了一跳,趕緊拉著林翎閃開。他們動作十分敏捷,十幾秒鐘就把橫幅扯下,揉成一團。大漢們排成一排,為首的一個光頭佬拿著喇叭大聲喊:“XX樓的居民聽好了,都是街坊鄰居的,我也不想事情鬧得太大,搬遷越早越好,免得到時候吃大虧……”
光頭佬喊著話,大漢們還齊聲吆喝,那聲勢搞得好像他們還是挺文明似的。忽然三樓一個窗戶打開,沖樓下扔了個花盆,咣當一聲,泥地四濺。剛才掛橫幅老頭伸出頭來呸了一聲,那倔強的神情讓人看了心酸,恨不能為他們做點什么。周圍人越攏越多,議論紛紛,臉上盡是畏懼的表情。遠遠的,還有人用手機在拍。
光頭佬惱了,扔下喇叭,指著老頭就罵:“操,瞿老頭,別給臉不要臉,再過24小時,你不搬我有的是辦法讓你搬。”老頭不搭腔,呯地一聲關了窗。大漢們囂張地咆哮著,敲著手里的棍棒制造噪音,驅趕著圍觀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