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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
“先太后尊號已定,可盡快發喪,所有典禮儀式,由你們統籌,不得有誤!”聽到這個命令,袁世凱愣住了,他雖然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練就了一幅人精模樣,但自小玩世不恭,對于婚娶喪葬的各類風俗套路卻是一知半解,如何使得?世續統管內務,對于紅白喜事還算了解,但慈禧駕崩這么大的國喪,他還沒有經手過,看袁世凱的模樣似乎也是不懂的,找誰去商量?兩人推托不能推托,說不會又不敢,唯唯諾諾后卻是面面相覷。
那桐有心幫袁世凱一把,便道:“先太后大喪可非同小可,臣愿助一臂之力,以不負皇太后多年恩情。”
“難得你這份孝心,就幫襯著吧。”林廣宇想了想,你們不是搞朋黨么?干脆把奕劻也搭給你們算了,“這樣吧,為鄭重起見,這事讓慶王爺負總責,你們先起草個章程,等他回來后好好商議商議……”
“皇上吩咐,臣自當盡力。”三人嘴上眾口一詞,但世續心里卻急得跳腳。滿朝文武誰不知道慶親王是個貪財好寶之人,大典讓他經手,肯定上下其手,中飽私囊,豈不是和國庫過不去?皇上啊,你怎么這般糊涂?說又不能說,只能埋在心底,急得七竅生煙。
“先太后大漸,遺誥自當準備得詳,孝達(張之洞的字),此事你是當仁不讓。”
“臣遵旨。”
“載灃,鹿大人年事已高,朕就不讓他為大典費心,由你陪鹿大人在軍機處坐堂,萬一有緊急事務又不及報于朕,你們便先處置了吧。”
高明!張之洞暗暗翹起了大拇指,皇上這權收得高明——先是支開了軍機處的其余幾個大臣,將軍機重權抓到了載灃和鹿傳霖的手中。誰不知道鹿傳霖年事已高,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載灃又頂著攝政王的名頭,這權還不都抓在載灃的手中?皇上雖然說兩人對緊急事務有臨機處置的全力,但一來載灃是皇上的親兄弟,他的意思多半就是皇上的意思,二來載灃性格懦弱,估計樣樣大事都得請示,也不會背著皇上亂下什么命令,這權溜了一圈又轉回到了皇上的手中,表面上還不偏不倚,高明,高明啊!
張之洞看的出來,其余人當然也看得出來。袁世凱一看皇帝這安排,心里直打鼓,偏生還找不到理由反駁,真是又氣又急還不能發作。
“稟皇上……”小德張跑了進來,“皇后主子已替老佛爺小殮。方才欽天監前來回話,選定后天卯正(清晨六點)為大殮吉時。”
“卯正時分,天色如何?”“天色已漸放晴亮。”
“移靈呢?”張之洞繼續問:“欽天監定在什么時候?”
“此非限時,還請皇上、王爺跟各位中堂定奪。”
“依臣看提前一個時辰起靈即可,時間既已足夠,又不會驚擾宮禁”載灃插話道。
“可依此議。”林廣宇點頭認可。
……林林總總的大小雜務忙了一宿,眾人皆感身心俱疲,唯獨林廣宇精神振奮,神采奕奕,連個哈欠都不曾打。眼看這幫人昏昏欲睡的模樣,便道:“張卿和袁卿先留下,其余便散了吧。”
眾人紛紛告辭,只剩下袁世凱和張之洞站在殿中,無助地相互對望,不知道皇帝想干什么。心中有鬼的袁世凱涌起一陣陣不祥的預感,臉上卻竭力裝出鎮定自若的神情。
“事急從權,張師傅留在宮中寫遺誥即可,至于袁卿,宮內宮外還有不少政務,你經驗豐富、年富力強,便協助朕處理如何?”
“啊!”袁世凱急了。張之洞無話可說,反正留不留都是寫遺誥,在哪里動筆都一樣。但袁世凱如何敢在光緒身邊多待一分鐘,便推辭道:“皇上差遣,臣自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只是夜色正濃,臣留宿宮中恐不甚方便。要不臣先告退,待天放亮后再進宮見駕?”
想溜?沒門!袁世凱越是推托,林廣宇的疑心越是重。
“朕親政不過數個時辰,諸事繁雜,毫無頭緒,卿身為朝廷重臣,又是先太后器重之人,難道也跟朕撂挑子?”
這番敲打更加沉重,袁世凱跪倒在地:“臣不敢。”“起來吧,世事艱難,你勉力為之吧。”
“皇上,我……這……”袁世凱還想最后掙扎。“怎么,朕就這么留不住人么?”袁世凱偷偷抬眼望去,嚇了一大跳,不知不覺當中福昌殿的窗戶紙上居然印出了人影,分明是那些荷槍實彈的御前侍衛,如果自己再不答應,恐怕得有性命之憂。好漢不吃眼前虧,先應承下來再說。袁世凱咬咬牙,說道:“既然皇上如此器重,那臣就勉為其難……”
“好好……還是你公忠體國,先太后這幾日病重,遞送上來的折子也不曾批閱,朕也剛剛痊愈,所奏何事亦不清楚前因后果,那堆折子你就先替朕批了吧,有什么處理意見一并附在旁邊,等朕閱后逐一簽發。”
袁世凱暗暗叫苦,原本替帝批折是了不得的恩寵,但現在到了自己這里卻變成要命的桎梏——批得好也就罷了,若是有一個不慎,皇帝隨便找個借口就可以發落自己。
“臣惶恐,不敢妄自揣度圣意。”
“行啦,就按自己的想法擬意見吧,采用與否是朕的事,不會找你茬的。”皇帝命人喚來伺候太監小六子,“給袁大人找個僻靜屋子辦公,小心伺候著,不可有半點差池,呆會把未處理完的折子也一并拿過去。”
“喳!”小六子伸手做了個手勢,“袁中堂,請吧!”說罷,盯著袁世凱的眼光極是復雜。知道袁世凱要倒霉了,沒想到居然這么快,小六子心頭涌起一陣快意——在慈禧身邊的太監群中,他雖然也叨陪末梢,但并不見容于李蓮英,若不是抱緊了皇后這條粗腿,恐怕早就給排擠了。正因為這樣,像袁世凱這等外臣雖然表面上也對他們客客氣氣,公公公公叫個不停,但終究不如對李蓮英來的巴結,這種落差和歧視讓他心里大為失衡,早就想給袁世凱一些顏色看看了。
按說皇上留臣子在宮中留宿并讓他代批折子是高得不能再高的恩寵了,可這事放在袁世凱身上就不是那個味道。只要腦袋沒壞掉的人都知道皇帝對袁世凱的態度——瀛臺里那些個紙王八背上還寫著袁世凱的大名呢,皇上哪里是寵信,分明是不肯放袁世凱回去。還找個僻靜屋子小心伺候起來!?明明是皇上讓我將他嚴格看管起來的意思嘛……別說我小六子平素和你不對付,就是咱倆是過命的交情,這等大事也不敢含糊。得了,跟我走吧。
“那臣先行告退。”袁世凱耷拉著腦袋,焉了……
大殿里空蕩蕩的,只剩下了張之洞。這也是老成精的人物,一看林廣宇將袁世凱扣留下來的全過程,就知道心狠手辣的袁世凱廢了,再聯想到自己因為要寫遺誥也要被留在宮里,頓時嚇得面無人色,害怕皇帝也拿出同樣的招數對付自己,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出來。
“張師傅,這事兒難為你了。”林廣宇用抱歉的語氣說道,“朕還有幾句貼心的話想對張師傅說,您就勉強在這住兩天吧。”
“皇上……皇上……您折殺老臣了。”張之洞老淚縱橫,自己從來沒教過光緒什么,承蒙皇上執弟子禮叫他一聲“師傅”,明兒個就是死了也了無遺憾。
“張師傅忙了一宿也該累了,先歇歇吧……其余事情,慢慢來好了。”
“老臣……老臣謝皇上恩典。”張之洞走到門邊,突然轉過頭,言語哽咽、泣不成聲地說道,“皇上,您也要多保重啊!”
夜色如水,沉沉中帶有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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