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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起身,也不問林逸之,又倒了一碗,依舊是那樣的姿態,那樣的神情,再次喂林逸之喝水。
如此往返,沒有停息,來來回回已然三次。這白衣青年如伺候自己的親兄弟一般,竟沒有絲毫的厭煩,而林逸之也一連喝了滿滿三碗茶水。
林逸之心中已經頗為過意不去了,他與他萍水相逢,還救了自己和陸汐月的性命,又如親人一般對自己如此無微不至。
親人,多少年林逸之都未在心底觸碰過這兩個字,因為,這兩個字在他十五年的生命中,代表了傷痛、絕望、生離死別、陰陽兩隔。
便是在莫憂峰山前,那群嬉笑的師兄,那棗核腦袋的師尊,那溫婉和藹的師娘,還有嬌笑如花的小師妹,這些或許算得上親人,只是,只是親人而已。
可是此刻,眼前這個笑容讓他如沐春風的白衣青年,卻讓他真而且真的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親近,那是一種微妙的如血濃于水的親人感覺。
那個白衣青年,笑著看著眼前的林逸之,笑容如風,那白衣白的如此純粹,這一刻林逸之似乎都感覺到,這白衣之上溫暖便是窗外的陽光都有些自愧不如。
“我……以前認識你么?”林逸之驀的開口問道。
其實他是知道這個答案的,他根本不認得他,可是他還是問了出來,似乎他必須聽到他親口否定,才能死心一般。
這白衣男子又是溫文爾雅的笑了笑道:“你不認識我,我也一樣,不過,你當我們本就相識也無妨。”
言罷,身影一動,已然站了起來,長袖一甩道:“你好些了吧!”
林逸之閉上眼睛感覺了一陣,或許是那三碗熱茶的功效,或許是這白衣男子身上的溫暖,他忽的感覺自己原本冰冷無比的身體,竟然有了絲絲的熱意。
這白衣男子似乎對林逸之的近況了然于胸,也不等他回答,已然來到了門口,推開門笑道:“如此,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想來,你的師妹也快要回來了,我這便走了。”說罷一腳已踏出門去。
林逸之不知哪里來的氣力,忽然直起了身子對門口欲走的白衣青年道:“你且留一留,你叫什么?”
那白衣男子撫掌大笑幾聲,頗有幾分豪氣道:“我救你,只是碰巧路過罷了,也不圖個什么,大道通天,如若有緣便還能見得到,告辭了!”
說罷,白衣一蕩,這個白影已是從林逸之的眼前消失了。
只從那蹬蹬的下樓腳步聲中,傳來一段洪亮的吟唱之聲:
“百歌驚天闕,萬劍懾蒼穹。
渺渺塵世路,恍恍一醉翁。
燈殘明滅色,手攬隱約風。
書生百無用,成仙夢只空。
散發尋阮籍,撫琴唱廣陵。
只聽得這且歌且行,漸漸的聲音遠去了,最后,什么也聽不到了。
林逸之有恍恍惚惚躺了好久,感覺身上的疼痛好了些了,這才掙扎著慢慢起來,盤膝而坐,五心問天,慢慢的施展起《離憂無極道》的調息功法來。
林逸之將這《離憂無極道》的功法運用到了極致,牽引著清明純凈的真氣在體內接連運行了五個小周天,這才慢慢的睜開眼睛,感覺了片刻,心下覺得已是大好了。
緩緩的下床,林逸之扶著墻壁又慢慢的走了一會兒,感覺整個筋骨的酸痛感慢慢的消失了,便坐在桌前,腦中一片的空白,呆呆的等著陸汐月回來。
只是就這樣坐了一個時辰,陸汐月卻還沒有回來,林逸之等的有些焦躁,便緩緩的打開房門,一步一挪的下了樓去,來到了街上。
此時的天已擦黑,太陽已經完全落了下去,天空只剩下最后的一點亮光,林逸之抬頭望去,眼前高樓低閣,鱗次櫛比,確實是繁華的緊啊,只是天快黑的緣故,許多人家的窗戶上已經亮起了柔和的燭光,街旁有幾家大戶,門樓之上更是紅燈高挑。
離陽,依舊是那么的繁華,那么的喧囂,只是繁華是他們的,喧囂是他們的,而自己一無所有。
便是這萬家燈火,紅燈漫漫,與他卻無半點瓜葛,自己的家,又在何方?自己的曾經的溫暖又在哪里?
忽然有風,吹起大戶人家紅燈籠,左飄右蕩,紅色的燭光欲迷人眼。風越來越大,吹掉了道旁幾棵大樹上的葉子,葉子隨著這風,左飄右蕩,漸漸的這滿城皆是飄蕩的樹葉。
路上還有一些晚歸的行人,皆是腳步匆匆,舉著手擋在身前,快步的往家趕。便是那些在街角的流浪貓狗,也隨著這風緩緩的隱藏在了陰暗的墻角。
林逸之就這樣漠然的走著,別人都是往家趕,而他又將去往何方?
風吹著他黑色的粗布衣衫,他的衣衫早已衣不蔽體,有些地方已經一條一條的,被這風吹著,空空蕩蕩的一如他空空蕩蕩的心。
但更多的粗布由于沾上了自己的血,如今血已凝固,便和自己的身體粘在了一起,而他就這樣走著。
天已完全黑了下來,風更大,天上黑云翻滾,下一刻,雨終于光顧了這古老而有些蒼涼的離陽城。
十里長街,凄風夜雨。他就一個人,一瘸一拐的在這早無人跡的路上走著,不知要走到哪里,黑色的衣衫已完全被雨打濕,似乎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走到哪里?要去哪里?林逸之在心底一遍一遍的問著自己,如果當初不離開風陵村,便是一死,卻也是否能抵得上如今痛徹心扉的迷茫!
“叮——”的一聲脆響,林逸之的面前地上一枚銅錢打著轉滾落在自己的腳下。然后一個輕柔的女子聲音道:“喂,這乞丐,卻是下這么大的雨,你這一瘸一拐的哪里去?還是撿起來趕緊找地方避一避吧。”
林逸之驀然抬頭,眼前是一個濃妝艷抹,紗衣薄如蟬翼的美艷女子,只是看了他一眼,方才那枚銅錢便是她丟的,怕是林逸之這身打扮,又一瘸一拐的,被這女子誤認為乞丐了。
林逸之卻是自嘲的呵呵一笑,無奈的搖了搖頭。
這美艷女子卻是一愣道:“你笑甚么?快撿起來去買些吃的罷。”
林逸之暗想,乞丐,也罷,便是這樣也無所謂了,然后彎腰去撿那早已被雨埋住的銅錢。只是他一邊彎腰,一邊抬頭又看向這個濃妝艷抹的女子。
然而,就是這不經意的一看,他卻如遭雷擊一般,看著這女子美貌的臉,眼神一刻也不再移開。
這女子卻是有些生氣,白了他一眼,嗔道:“你這乞丐,我白白可憐了你,這樣看我作甚,若看我這么美,你有錢了去驚鴻院找我去,這癡傻的樣子,占我便宜不是?”說罷一擺紗袖,轉身走了。
只是這女子的身影在這雨幕中漸行漸遠,林逸之整個人似被定住了一樣,眼神死死的盯著那個女人的背影,一動也不動,那眼中似有幾分狂熱、幾分激動,還有幾分無奈與悲涼。
下一刻,大雨終于迷蒙了他的雙眼。只是他依舊感覺這個煙花女子的身影卻是如此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