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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林逸之始終想不明白,強橫如斯的洪荒兇獸怎么會受傷,而且什么人可以出手傷他,甚至這傷可以重到危及他的生命呢?
便是如此,林逸之依舊不敢掉以輕心,緊緊的一皺眉道:“你問我為什么?我倒要問你了,你為何會把小茹擄到此處?還有你到底禍害了多少無辜的百姓,今日便是還他們一個公道!”
這虺耒看著這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那渾濁的眼中竟然露出了幾分滄桑與幾分贊許,輕輕一笑道:“好啊,好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就如當年的我一模一樣,只是,如今我已是垂垂老矣……快要死了的人了,再也回不去了!”
林逸之默然,人之將死,其言也哀,林逸之的心中竟然對這虺耒有了絲絲的憐憫,可是這樣的念頭剛一從他的心里萌生,便被他狠狠的掐滅了。
妖始終是妖,便是將死的妖,也是惡貫滿盈,百死難恕。
“你不必說好聽的話來迷惑我,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林逸之有些心虛的喊道。
虺耒輕輕的點了點頭,眼中仿佛有幾分譏笑,又有幾分蒼涼,道:“少年郎,我且問你,你如何知道琴湘以前的名字?”
林逸之不知為何忽然有點不想欺騙這個別人眼里的兇獸,雖然他兇名赫赫,可是在他的眼里,如今的虺耒,不過是一個蒼老而虛弱的病入膏肓之人,甚至快要死去。他低下頭,緩緩道:“我十歲之前,和她住在同一個村子,那個村子叫做風陵村,后來村子里發生了變故,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小茹一個人因為前去離陽城的市集上賣豆腐花才躲過了那場浩劫。”
虺耒點了點頭,似乎相信了林逸之說的話,忽的又問道:“那么你為什么沒死?”
林逸之又道:“我被人救上了離憂教,在上山修習仙道五年才下得山去,今日白天,我在離陽遇到了小茹。只是可恨,你卻把她擄到了此處!還有我那兩個朋友,你把他們弄到哪里去了?”
林逸之忽的想起,陸汐月和那個白衣青年陷在巖漿處,現在還生死不知,于是最后一句話便有些激憤。
虺耒再次點了點頭道:“少年郎,你的回答,我應該可以選擇相信。你的朋友現在很安全,只是你為何確定妖便要殺人?呵呵,你們人類在修道一途,真的是得天獨厚,所有的靈氣珍寶,上好靈藥,皆被你們把持,而我妖族,全憑自身修道百年萬年,卻不一定有所大成,這一切真的就公平么?你們人類為何卻又對妖族趕盡殺絕?”
“哼,今日你差點將我攝了來,還不知道你以前禍害了多少百姓呢?”林逸之顯然不認同虺耒的話。
虺耒一嘆,道:“少年郎,怕是你誤會了,今日之事純屬意外,怪只怪我有些操之過急,未探查出你的真實身份,至于你口中說我禍害過多少人類,我可以告訴你,我自離開蠻荒炎域至今,殺過不下千人,只是,這些人,枉稱為人,卻是該殺!便是殺他們千次萬次,也不屈枉了他們?”
林逸之聞聽,火往上撞,惱怒道:“你卻是恁的胡說!你殺了那么多人,還不悔過,卻還要在這里找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著實可惡!”
那虺耒卻也不惱,只是淡淡的搖了搖頭,似乎氣息又微弱了一些,斷斷續續道:“我已是快死了的,何必在找些理由來,殺便殺了,我也無意為自己開脫,只是少年郎,有的時候,看到的并不一定就是事實,并不一定就是真正的東西,你可明白?”
林逸之哼了一聲,并不答話。
虺耒似自語道:“你也不用殺我,反正我也不會再活太久了,我且問你,你修行五年,就沒有聽說過,這修真世上有四大修真家族的么?”
林逸之一臉茫然的搖搖頭。
心思縝密如虺耒著,怎么能看不出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心思單純至極,恍惚之間,他想起了那個年少的自己。那面上的滄桑似乎更重了。
“罷了,看來你的師尊也夠懶惰的,我便告訴你罷,這修真四大家族分別位于四方之地,分別是東域北宮家族,西域上官家族,南域司徒家族,北域歐陽家族。而我所殺的人,皆是司徒家族的那群賊子。”虺耒像一個年長的師尊,教授林逸之常識一般,緩緩的說著。
“你與我說這些做什么?他們由與我何干?只是不管你做什么,你只要殺了人,便是邪魔,便是妖人!”林逸之有點不耐煩了。
“呵呵,在你的眼中,這世間萬物皆是你們人族當家作主,任你們隨意索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對么?我們這些生命,只要有任何反抗便是為禍世間、害人不淺對吧?便是萬惡不赦罪該萬死對么?”虺耒自言自語的說著,可是這看似有些離經叛道,顛倒黑白的話,在林逸之的耳中聽起來,卻有那么一絲的道理。
他默然無語。
“只是,你不要忘了,這世間本就是弱肉強食而已,你們人類可以任意殺害,吃掉不是你們同類的生靈,反過來,我們如此做,那便是大逆不道?還有,你們人類,哪一個不是爾虞我詐,勾心斗角?你們修真煉道,到如今卻無人證得長生,彼此間卻為了天下正統斗個你死我活,所謂的正邪之分,只是心念不同罷了,無非是成王敗寇而已!”虺耒繼續說著,蒼老的聲音回蕩在這絕壁之上,聽在林逸之的耳中,確如九天劫雷一般,震耳發聵。
真的如此么?這世間之人,皆為了那些蠅頭小利,忙于鉆營?皆為了那些虛名浮利,挖空心思,到頭來害人害己?何為正?何為邪?只是憑空說說而已么?林逸之的心頭一個又一個的疑問,一股腦的涌上心頭。
他心思單純,心地純良,自上得離憂山來,無論是陸云還是大師兄曾銳金,皆時常告誡他,何為正何為斜,正邪勢若水火,他也自然而然的認為,一切冠以正的名頭的,便真就光明正大,絕不藏私。然而,今日這虺耒的話,卻字字誅心,讓這本就單純老實的少年原本所樹立的信仰,頃刻之間翻天覆地。
一個聲音在他的心頭回蕩,若正即為正,那在離憂峰白眼與嘲笑自己的人,算得了正么?若邪即為邪,那自己的親父還有他一手所創的殷厲宗,豈不是萬惡不赦的存在么?
這到底怎么回事,又怎么去區別?
本就單純的林逸之,根本分不清這些東西,傻傻的呆在當場,一語不發。
虺耒仍然沒有倦怠的講著,似乎就死之前,要把這萬年來都沒說完的話一股腦的講出似得。
直到最后,虺耒渾濁的眼光瞧瞧默然不語的林逸之,緩緩的問道:“少年郎,你說呢?”
林逸之合上了眼睛,腦海中大師兄曾銳金的話還有那鄭重的表情,陸云的話,還有那些嘲笑自己的不屑神情與嘴臉,交織在一起,直入他的神魂之內。
這個少年,第一次的感受到了信念動搖的滋味。
林逸之緩緩的閉上眼睛,仰起頭,深深呼吸,似乎這樣,才能讓他更加的清醒吧,從這亂糟糟的情緒中,盡快的解脫出來。
而,虺耒只是默默地看著他,似乎說了那么多的話,也有些疲累了,只是渾濁的雙眼中似乎閃著本不應該有的亮色,等待著他的答案。
良久。
林逸之突然道:“你要我說什么?你問我這些與你把我擄到這里來有什么干系,難道要我幫你把你口中所謂的人類全部殺光么?”
林逸之有些惱怒自己不爭氣,被這虺耒三言兩語就攻破了心房。
虺耒眼中的亮光,驀的消失不見,然后嘆了口氣道:“少年郎,你不是問我如何把琴湘…….你口中的小茹擄到這里來的么?”
林逸之點點頭道:“是,只是你啰嗦,到現在也不肯講。”
虺耒點點頭,呵呵一笑,林逸之感覺,從他蒼老的面容中竟看到了一絲凄涼。
“好吧,如此,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聽一個將死的兇獸,講一講關于你們紅塵中的故事呢?也許那里有你所要的答案。”
林逸之不想聽也沒有辦法,料想自己若不聽他的故事,什么也不會知道,陸汐月的下落,白衣青年的下落,便是自己如何出去都成了問題。
想罷,點了點頭道:“好罷,你便講一講吧。”
虺耒聞聽,似乎有了些許的精神,竟然慢慢的從石凳之上站了起來,然后慢慢的向前挪著步子,一步,兩步,每一步都極其的虛弱無力,怕是下一刻就會倒下。
一個趔趄,林逸之心中一緊,竟想也不想的快步上前,扶住了他虛弱的身軀。待他這個動作做出之后,他也不禁的問自己,他不是要殺死這個兇獸么,為什么如今心里竟滿是不忍?
那虺耒回頭沖他驀然一笑道:“想當年兇威一時,如今,便是走上一步都要栽倒一樣!”那話中滿是英雄遲暮的悲涼與無奈。
他輕輕的擺了擺手,道:“少年郎,方才謝謝你了!”然后,又頗有些倔強的甩開了林逸之的手,就那樣一步一個趔趄的走到了這懸崖的邊緣。
抬眼望去,巖漿默默。紅波滔滔,無聲無息的從他腳下逝去,彷如他逝去的那些美好的歲月。
虺耒緩緩的開口,講出了一段林逸之從未聽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