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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郡,正月寒氣凝滯,呵氣成冰。踏著板結的冰雪,嘯沖向一座并不算高闊的城池。
這座城池在半個多月前仍然高懸著漢國大旗,現在再度易幟,舊的魏國大旗重新懸掛。
騎兵直到城門下才歇止。
隊伍中,一名為首的將校將帽子撩開露出一張熟悉的面龐。
文虎,二次戰役討伐西北時實際官爵最高的武將,三將校之首。
身為帝國堂堂的偏將軍,金城郡殘存數萬將士的依靠。三十好幾的人了,剛剛趕到金城縣就在金城縣城東門外眾目睽睽之下呆呆望著面前那位站立在他面前只十幾步遠外等待他下馬的四十許男子。
眼淚汪汪的。
那位四十許模樣的男子,面目與文虎極其肖似,身量高大魁梧、氣質淡定,臉上淺淺的幾道細微不可見的陳年傷痕,也是一臉感動的望著文虎。
那男子慢慢走過來,緊緊擁抱文虎輕輕道:“弟弟,你受苦了?!?
“哥……”
文虎哽咽著。
這幾個月身處無數蠻部重重包圍下,每日膽戰心驚,所有人都精疲力竭,身為西北數萬殘余部隊實質上的兩名最高級別將校,無論胡奮還是文虎都格外勞累。
連何曾這個只掛虛名的肥老頭都瘦了一大圈。
現在的何曾每日所食也不過一豆肉一豆菜加兩塊烙餅子。
西北慘敗除了屈辱外倒是有那么一點點好處。至少日食萬錢仍嫌無處下箸地何曾這個奢侈習慣被糾正了。
“哈哈,不要哭,哥哥聽說你被蠻族圍困特地向晉公請命前來西北,總算見到你平安無事,我也放心了?,F在一切有哥哥在,你什么都不用擔心?!庇⑽淠凶优呐奈幕⒓绨蚝浪馈!皝?,我帶你見見撫軍大人?!?
文虎連連點頭,招呼身后眾將聽從兄長屬下吩咐各自歸建,自己本人帶領屬下跟隨英武男子入城。
這位四十許英武男子就是鎮守東方輔佐現任揚州刺史兼東軍大都督陳騫駕下第一名將:小名阿鴦,大魏第一猛將文淑。
甘露二年五月(西元257年),大將軍司馬昭征召時任東軍主將的征東大將軍諸葛涎入京,徵為司空。
同月,心懷憂懼的諸葛涎矯郭太后密詔斬殺揚州刺史樂綝起兵。同時將其子諸葛靚入質東吳向吳國求援。
當時的吳國的主政永寧侯大將軍孫綝欣然許諾,派遣文欽、唐咨、全端、全等帥三萬人急行趕往揚州救援,自率主力于其后。
但是當時魏鎮南將軍王基已經將諸葛誕軍勢擊退包圍起來,而司馬昭也征青、徐、荊、豫,分取關中游軍陸續趕往淮北集結。
諸葛涎軍接連大敗,其部將蔣班、焦彝皆開城降歸司馬昭軍,吳國前鋒幾經死戰,終于文欽和其子文虎、文淑沖破王基軍陣與諸葛涎部合流。
但此后隨著魏國主力陸續抵達,魏國兵力越發龐大,吳國名將朱異被魏兗州刺史州泰攔截在陽淵。吳軍大敗,折兵兩千余。
孫綝只好全軍出動、兵進鑊里,再命朱異統率老將丁奉和黎斐等將統率五萬軍攻魏,朱異將輜重留在都陸城,自己率主力駐扎于黎漿,然后于城六里筑浮橋夜渡。建偃月壘。
但為魏國討伐軍監軍石苞和州泰所識破,再度大敗。
而當時任泰山太守的胡烈出奇兵五千,突入都陸,將朱異糧草焚毀,朱異只好率兵返回鑊里。
而后孫綝強令朱異統軍三萬與敵死戰,朱異不從,被斬。自此吳軍士氣潰散,再無戰果。
到甘露三年正月時深陷二十余萬魏軍包圍下地諸葛、吳國聯軍局面已近乎徹底崩潰。聯軍縮退入南圍城。
文欽勸諸葛誕放掉北方俘虜省食堅守等待吳國援軍,但諸葛誕反疑心文欽的心思,將文欽斬殺。
身處南圍城外小城的文淑、文虎兄弟悲憤莫名,從許多吳人眼皮子底下自城墻跳出城外逃入討伐軍大營向司馬昭請降。
文欽曾經是魏國的揚州刺史。正元二年(西元255)春正月,有星見于吳楚分野、至西北天際沒入。文欽與當時的鎮東大將軍毌丘儉密議,以為天像主變。
兩人便借郭太后密詔起兵反抗司馬家統治,同月起兵。但很快就被當時的大將軍司馬師統兵擊潰,已近遲暮的文欽只好帶著文淑文虎兄弟流落吳國。
甘露三年正月,文淑兄弟向司馬昭降伏。本以為難逃一死,畢竟他們的父親曾經是反賊叛逆、他們本身也曾跟隨乃父叛亂,而且文淑更是帶領驍騎十余摧鋒陷陣,所向皆披靡,視數萬魏國中軍主力為無物。
剛剛被割去目瘤正須靜養地司馬師為此受驚過度,眼珠子蹦裂。
文淑是導致司馬師病故的一個直接原因。
然而到最后司馬昭非但沒有處罰他們反而將他們兄弟都拔為關內侯,表二人為將軍。
雖然兄弟二人也知道司馬家放他們是僅僅是為收買人心、勸南圍城內殘余部眾降伏。但畢竟他們的命運因司馬家徹底改變,文氏兄弟對司馬家滿懷敬畏感激之情,自此以后為司馬家黨羽屢建戰功。
……
金城縣城內。
一位氣韻風流英俊瀟灑的三十余歲男子慢慢出現在金城縣主記室。
他笑瞇瞇望著主記室官署內那些坐在堆滿竹簡的草席地鋪上的文官們,文官們一看到他便一個個邁著碎步離席,走到房間兩側跪倒行禮。
這些文官為首的正是早文虎幾天抵達金城地羊琇(字稚舒)。
羊琇沒跪。走到那英俊瀟灑男子面前笑道:“子良,您怎么到這兒來了,等過會兒我自會督促將這些東西呈上,您就在那邊享受歌舞即可?!?
俊朗男子哈哈一笑,擺擺手道:“稚舒,那些貨色跟中京的比起來實在沒法看。還不如跟稚舒你說說話?!?
說著,指指跪在左右的那些文官們,對羊琇道:“他們可曾算完了?”
羊琇笑答:“您來得早了一點,不過差不多算好?!?
“哦,那好,等算好了讓這些下屬們將這些東西交給良夫(王)他們即可。稚舒,你出來陪我說說話吧?”
羊琇揮揮手示意左右繼續。
左右文官們慢慢起身,返回各自座位。繼續飛快調撥算籌,刻字計帳。
羊琇亦步亦趨地跟在俊朗男子身后離開主記室,兩人慢慢前行,直到一處空曠地帶。
俊朗男子目視左右護衛,輕輕道:“你們先退下,這兒不用你們伺候了?!?
羊琇心中一緊。
等護衛離開稍遠,那英俊男子便對羊琇道:“知道么,我兄長將桃符兒拔為安昌侯了。”
果然有要事。
而且雖只一句,卻恍如山崩地裂,羊琇再也站定不住。
:“那中撫軍那邊可有什么表示?”
“安世他,”英俊男子搖頭感嘆道,“他情況不是很好,我兄長在去年冬在眾人面前說過一句話,真讓人害怕??!”
“那,晉公說了什么?”羊琇問。
“兄長說:天下本來是大兄的。兄長只是暫攝相位,等兄長千秋百年后還要將大業還給大兄?!?
大兄就是指前大將軍司馬師。
晉公與司馬師同為安平郡公司馬懿正室廣平縣君張夫人所生。
而這位英俊不凡的男子也是出自張夫人,是張夫人于魏太和六年四十二歲時所生最后一個孩子,晉公地胞弟,現年三十四歲。
—
撫軍中郎將司馬榦,字子良,平陽鄉侯。
在司馬家族龐大的宗親中,他與晉公的關系與他人格外不同。是晉公司馬昭絕對地死黨。
但司馬昭身體已明顯不如前些年了,現在整個司馬家族除了鞏固家族勢力外最大的問題就是司馬昭的嫡長子中撫軍司馬炎(安世)和同為王夫人所出中撫軍的親弟弟被過繼給司馬師為子的領綏撫營地步兵校尉司馬攸(大猷,小名桃符)。
炎攸之爭,到底誰能繼承晉公之位統御司馬家族成為整個家族面臨的最大問題。
羊琇是司馬炎的黨羽。司馬榦對司馬炎也頗有好感,所以兩人在平素面見晉公,若是晉公說笑似地提起繼承一事,兩人總會拐彎抹角為司馬炎美言,聽到消息的司馬炎也會饋贈兩人各色禮品答謝。
現在司馬炎局面不妙兩人自然不會開心。雖說現年剛二十歲的司馬攸是出了名的“清和平允,親賢好施”,但他們在晉公面前說了那么多對司馬炎有利地話,難保司馬攸不會記恨。
“哎,真是的,本來說好該讓你留在中京的,也不知道兄長聽了誰地讒言將你發到西北?!?
羊琇無語,何曾剛來的時候跟他偷偷透露過些,很可能是王虔王恭祖向晉公進言。
可這種事情怎么說?
王恭祖是已故魏中領軍、蘭陵侯王肅的次子,晉公正室王夫人的親弟弟,司馬炎、司馬攸皆為王夫人親生,故而無論安世還是大猷見到他都得恭稱一聲舅舅。
王虔將羊琇調離中京對司馬炎有所遏制,但其實若是能迅速將涼州平亂那對司馬炎反倒是有好處的,只可惜涼州的事情太大,都讓他們搞砸了,不但身為司馬炎政略謀臣地羊琇被調離中京,連何曾也……
何曾的嫡子何劭(次子,字敬祖)與司馬炎為總角之交(發?。?,所以何曾與司馬炎關系也極其的好,每每都在晉公面前為司馬炎說好話。
何曾被調入西北主持西北攻略顯然并非只是簡簡單單的因為受到晉公信賴。
都是姐姐所生,身為舅舅卻偏心向著小侄兒實在不該。
而且皇帝又懇請晉公進爵為王。那就意味著馬上要策立王太子。
雖然司馬炎是晉公嫡長子,但是司馬攸被過繼給司馬師夫人羊氏為子,所以反過來司馬攸倒成為司馬師一支,成為司馬家族司馬懿一脈地長門。
長門為大。
聯系到晉公這段時間的表現言行,晉公的心思可謂昭然若揭。
羊琇和司馬榦兩人頓足哀嘆,對他們而言這伏尸十萬的西北攻略現在都是小事。最要緊地是如何回中京勸說晉公回心轉意。這才是事關福貴榮華乃至家族生死存亡的大事。
于是當親隨小校過來告訴他們(黃)河水前線地將士們返回金城,要拜謁撫軍大人,司馬榦沒好氣的罵了那小子一句:“你沒看見我正忙著么?混蛋,不見!”
“可是,王()大人請求您一定要見見他們?!蹦切⌒=锌嗖坏?,他也是沒辦法,一邊是晉公老弟,一邊是晉公大舅哥。哪個他都招惹不起。
好在他祖母身為杜預妻(即后來地高陸公主,司馬昭妹)乳母,所以也算司馬家黨羽,司馬榦只會斥罵他倒不至于像那些平頭百姓出生的因為幾句話丟了性命。
司馬榦微微一愣,道:“你說清楚,倒底是誰來了?”
“偏將軍文虎?!?
“哼!”司馬榦一聲冷哼,“原來是他啊,想必是那個武衛中郎將親自去迎接的嘍?”
“正是?!?
那小校心中明白,雖然晉公司馬昭對武衛中郎將關內候文淑態度不錯,但整個司馬家族敵視文淑文虎兄弟的不在少數。
特別是面前這位司馬榦。
司馬榦是司馬師、司馬昭兄弟倆的同胞兄弟。大兄司馬師在他而言就是因文淑而死,身為小弟的司馬榦怎么可能忍得下這口氣?
只是礙于晉公司馬昭地命令不敢發作。
“那么,”司馬榦冷淡道,“稚舒,你就陪我去見見他們吧?!?
羊琇恭聲稱是,跟隨司馬榦往花廳走去。
……
千里之外。武威郡。
何攀硬著頭皮跟隨在兩位主母身后臨近到處都是蠻夷的宣威城。他面前的兩個女人無用多說、有說有笑,身后則是剛剛被前面兩個女人中那個變態惡劣女人納為新寵的牽文秀和康之女媛徽、以及三日前等了大半夜想聽某女丟臉卻大失所望的羅敷,再往后是英姿颯爽舉著武器的北宮情領著一干同樣身著甲衣持長矛的先零羌、莫洛羌、禿發鮮卑部女人,最后才是少量男人。
何攀嘀咕咒罵自己怎么這么蠢,干嗎向鎮軍將軍領這么個任務?,F在倒好,鉆女人堆里了,處境極其尷尬。
虧他才是正式使節,怎么越瞧自己越像個傻瓜。
郁悶!
為首的那位最美麗的女子在邁入宣威時門洞時突然站住。
“姐姐。你怎么了?”禿發孺孺奇怪的望著身邊絕色傾城地女人,用著粗劣的漢話問道。
“沒什么,”北宮心假裝平靜,“我們快進去吧。你的奶奶、母親、嬸嬸她們該等急了,我們快去拜見他們吧。”
“哈哈,那我們走吧。”禿發孺孺興奮異常,拉著身側的絕色佳人往前沖去。
遲滯片刻,無他,僅僅因為仍穿著女裝。
這三天來北宮心都是這樣,忍受著男人異樣的目光,那種感覺比生吃一大塊羊肝更讓人惡心難受。
雖然她明知道那種目光對大多數女人而言是種驕傲,可她寧愿不要。
宣威城內到處斷壁殘垣,師篡師猛叔侄兵敗撤離宣威是去年,至此之后,宣威和武威縣便成為整個武威郡北部鮮卑部完全控制下的兩處城塞。
沒想到都快大半年了,這些蠻子還是沒徹底修復這座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