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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陳辭注視著她精致卻淡漠的臉,努力想打破沉默,也想轉(zhuǎn)移自己和弟弟的注意力。
他指著遠處陽光下緩緩轉(zhuǎn)動的巨大摩天輪,語氣里不難聽出小孩子的向往,“聽說當(dāng)摩天輪達到最高點時,許下的愿望就能實現(xiàn)。”
“我覺得那一定是真的,不然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坐上去?這里最受歡迎的就是它了。”
梨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在那高聳入云的巨大輪盤上停留了幾秒。
可她的反應(yīng)卻出乎陳辭的意料,她沒有好奇,只是轉(zhuǎn)回頭問他:“你恐高嗎?”
陳辭愣住了。
恐高?他從未認真想過。但看著那幾乎要插入云霄的高度,想起了自己站在高處往下看時的心悸。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誠實地回答:“……或許有點吧。那么高的地方,是人都會害怕的,不是嗎?”
梨花點了點頭,小小的臉上沒什么表情,“那你可以不用去了。”
“為什么?”陳辭不解。
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平靜地看向他,他聽到她用稚嫩卻篤定的聲音說:“因為你會哭。”
哭起來很麻煩,跟周玉容一樣是個麻煩精。
后面這句話梨花沒有說出來,因為對方并不知道周玉容是誰,所以不知道他究竟有多麻煩,自然也就不知道這個比喻的重量。
“噗嗤——”陳辭一個沒忍住,真的笑出了聲。
不是嘲笑,而是被這直白到有些可愛的邏輯瞬間戳中了,連同緊繃的精神也松懈下來,笑聲沖散了心頭的陰霾。
被一個小女孩一本正經(jīng)地預(yù)言自己會嚇哭,這感覺……有點奇怪,又有點好笑。
看著梨花神情平淡的小臉,他忽然覺得,和她聊天,好像真的沒那么害怕了。
一種久違的快樂,像小氣泡似的從心底冒出來,咕嘟咕嘟的。
而這快樂,是眼前陌生的小女孩帶給他的。
在這個混亂恐慌的時刻,她像一塊小小又安靜的礁石,讓他得以短暫地停泊。
陳辭忽然有一種想要分享這份快樂的沖動,于是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想了想,對梨花說:“你把手伸出來。”
梨花沒有動,也沒有問他要做什么,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少年等了幾秒,見她沒有反應(yīng),便主動伸出手,輕輕拉過她纖細白皙的手腕。
然后,他低下頭,無比認真地解下了自己左手腕上那根纏繞的紅繩手鏈。
那并非普通的飾品,紅繩顏色鮮亮,中間鑲嵌著一塊溫潤的圓形白玉,鏤空雕刻著繁復(fù)古老的紋樣,側(cè)邊刻著一個辭字,用更細的紅繩穿引固定。
這是他周歲時,家中長輩鄭重賜予的傳家之物,寓意平安康健,福澤綿長。
一直被家人叮囑要貼身佩戴,這是身份的象征,也是長輩的期許,他平時從不離身。
此刻,他卻小心翼翼地將這承載著愿景的信物,重新系在了梨花的手腕上。
紅繩襯著她雪白的皮膚,那枚白玉在陽光下流轉(zhuǎn)著溫潤的光澤,少年一時看得有些呆了。
梨花抬起手,腕間突然多出來一個東西,她隨意晃了晃,白玉墜子輕輕擺動,“你在做什么?”
“給你戴手鏈。”陳辭看著那紅繩白玉在她腕間,心里莫名地滿足,臉上露出真誠而快樂的笑容,連眼睛都亮晶晶的,“很好看,很適合你。”
他真心覺得,這手鏈戴在她手上,比在自己手上好看多了。
“哦。”梨花低頭應(yīng)了一聲,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塊微涼的玉,“那你現(xiàn)在可以解下來了。”
陳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錯愕,“為什么要解下來?現(xiàn)在這屬于你了。”
“我們是陌生人。”梨花說。
陳辭點頭,“嗯,是的。”他知道。
“為什么要給我?”梨花直直地盯著他。
陳辭回望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沒有收到禮物的欣喜,只有疑惑。
他認真地向她解釋著:“送你的禮物。”
“為什么?”梨花執(zhí)著地問,仿佛不得到一個合理的答案就無法理解這個行為。
“因為我很快樂,這是你給我的快樂。我沒有錢,只能拿手鏈給你當(dāng)禮物。”少年的心意純粹而熱烈。
“禮物?”梨花微微歪了歪頭,小小的臉上露出思考的神情,似乎對這個詞有些陌生,又像是在思考它的定義,“這不叫禮物,這是交換。”
陳辭愣住了,“交換?”
“嗯。”梨花點頭,“你給我手鏈,因為你快樂。我讓你快樂,所以我得到了手鏈。這是交換。”
“交換?”陳辭更困惑了,“那怎么樣才算是禮物?”
梨花看著他,那雙能映出人心的黑眸里,第一次映出了陳辭困惑的臉。
她似乎也在思考這個復(fù)雜的問題,可最終也搖了搖頭,坦率地說:“我不知道。”
這個回答讓陳辭很意外,他以為這個看起來無所不知的小大人什么都懂。
少年被她獨特的思維方式弄得有些哭笑不得,連忙搖頭,生怕她誤解,“我不要交換。我只想送給你,就是禮物,沒有別的意思。”
梨花又問:“為什么?”
陳辭深吸一口氣,望著她的眼睛,無比認真地說,“謝謝你陪著我。”
梨花沉默了幾秒,睫毛安靜地垂著,像停在眼瞼上的蝶。
少年見她又恢復(fù)成那副淡漠的小模樣,心里有點忐忑,忍不住小聲問:“你……你是不是嫌棄它?”
梨花的目光再次落到手腕的紅繩上,白玉墜子的光澤映在她黑亮的瞳孔里。
她看了幾秒,誠實地回道:“有點。”
女孩似乎從不懂得掩飾感受。
陳辭的心像是被輕輕刺了一下,但看著梨花認真的表情,只嘆了口氣。他知道她并非惡意,只是實話實說。
他并沒有生氣,反而升起一股奇異的責(zé)任感,鄭重地向她承諾道:“這個……這個是我家里人給我的周歲禮,很重要的。等我長大了,賺很多很多錢,我一定送你一個新的,比這個更好看、更貴重的禮物!”
梨花聽著他的承諾,黑曜石般的眼睛里依舊沒什么波瀾。
最終,她只是像之前無數(shù)次那樣,輕輕地應(yīng)了一聲:“哦。”
這時,遠處傳來管家焦急的呼喊聲:“少爺,少爺!小少爺!你們在哪?陳辭少爺——!”
陳辭順著聲音遙望,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一瞬間欣喜不已。他拉起弟弟的手,又急切地回頭看了一眼長椅上的女孩。
“我……我家人來了,我得走了。”陳辭匆匆說,“謝謝你!真的!我會記得的!等我長大了……”
管家已經(jīng)氣喘吁吁地跑到了近前。
“快!快跟我走!”管家一把抱起熟睡的陳厭,另一只手緊緊抓住陳辭的手腕。
陳辭被拉著踉蹌轉(zhuǎn)身,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穿著白裙子的小女孩,依舊獨自坐在長椅上,小小的手腕上系著他那根紅繩手鏈,白玉在光線下流轉(zhuǎn)著溫潤的光。
她微微低著頭,看著手腕上那突兀的禮物。小小的身影在喧囂的游樂場里,顯得那么安靜,又那么孤單。
他甚至沒來得及問她的名字。
那一眼,成了他對她最后的記憶。
那個春日午后,那個游樂園的長椅,那個安靜得像洋娃娃、說話卻總讓他無言以對的女孩,連同手腕上那抹鮮艷的紅繩,一起被封存在了記憶最深處,成了他后來無數(shù)個晦暗夢境里唯一的光亮和執(zhí)念。
回憶的潮水轟然退去,鏡子里,只剩下蒼白狼狽的青年。
“啪嗒。”
又一滴滾燙的淚珠砸在陶瓷洗手盆邊緣,碎成細小的水花。
“為什么……要哭……”
他對著鏡中那個淚流滿面的自己,喃喃自語,像是在重復(fù)當(dāng)年長椅上那個女孩問他的話。
因為梨花不記得他了。
因為那個關(guān)于“新的、更好看的禮物”的承諾,只有他一個人可笑地記得。
因為他不再是那個能輕易送出禮物的小少爺,而是掙扎在泥濘里,連靠近她都沒有資格的侍應(yīng)生。
因為害怕自己傾覆的命運,配不上記憶中那個安靜美好的影子。
因為他用來看她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無用又廉價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