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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那晚在晶華苑停車場的時候,江司潛是知道的,知道有記者躲在暗處偷拍。其實他當時若想揪出狗仔也是十分容易的,畢竟許格這種段數的都不是他的對手。可是他卻不想,不管是鑒于日子的天翻地覆還是對躲在暗處密切注意他一舉一動的敵人,他都想對偷拍的事聽之任之。
相片印出來的效果還算令他滿意,夠唯美也夠曖昧,任誰見了都會想把閨女嫁給自己的那種。許德懷也不例外,更何況許格還是他的眼珠,報道才出半個小時不到,德懷那邊就給他來了電話,說董事長想約您見面,他欣然前往。
跟許德懷最近的一次碰面便是那場競投會上。那時候江司潛跟他都是經商身份,許德懷是長輩,也是競爭對手。而眼下,江司潛即便年輕卻也能夠辨得出,對面坐著的這個人,只是一位父親,笑容慈愛真誠,絲毫沒有商場上的試探迂回,只開門見山地問他,是不是真的在跟茉茉交往。
江司潛自然知道茉茉是誰,也無意騙他,只誠實地回,沒有。
這兩個字一出,江司潛卻看見許德懷臉上露出失望的神情,他默不作聲地看,終于確定那并非是自己的錯覺。
許德懷靜默了好一陣,然后說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話。他講了很多關于許格的過去,害怕紙巾的原因,想去找媽媽的經歷,被許家人七十二小時監護在家里的過去,江司潛聽得氣息不穩。
最后許德懷說,我不是溺愛她,茉茉真的很懂事很單純,我奔波了大半生,很多事也終于能看得清明,以后茉茉能不能接手德懷,都不重要,我只是希望她能平安開心。我雖然做公益事業出身,卻也到底是個平凡的老爸,這個社會,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走不到最后,我縱然很欽佩那些敢于不屑身份地位的愛情,可是若輪到我自己的寶貝,那卻是萬萬不可的。你的父母即便嘴上不說,心里也定是這樣想。
江司潛并不開口,因為不知道該如何接,他只是靜觀其變地坐在那里聽,然后聽見許德懷問他,司潛,你對茉茉有沒有一點心動的感覺。
他就怔住了。
想嫁進他們江家的女人自然不少,他自認長得算是能夠吸引異性的那一種,亦算有錢有勢,只是許家比起他們江家,縱然算不得有過之而無不及,那也絕對是旗鼓相當的,說起來,就是許德懷眼里最標配的門當戶對吧。
只是他對她有心動的感覺么,他似乎尋不到蛛絲馬跡,那就該是沒有罷。他第一次多看了她兩眼還是因為那閃著慧黠光芒的眼睛像極了謝筱依,他看著覺得刺眼,他若再聽不出許德懷這是想把閨女嫁進江家,那簡直就是耳聾眼瞎了,只是江司潛一時之間理不清原因。
那日他跟許德懷一直把太陽聊到下山,其實也不能算作聊天,因為他一直在做聽眾。離開的時候,他心事重重,卻并未后悔自己的決定,娶她。
秦征出院以后,對她的殷勤越發明顯,他對秦家向來戒備,如今再看,江司潛識男人的眼光還是相當精準的。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讓秦家跟許家沾上關系,所以他跟許格結婚的理由,便也又多了一條。
只是事態的發展卻再度出乎江司潛的意料。腸子悔青的人,居然是她。
她曾義正言辭地對他說,我是不會嫁你的。那時候許格眼睛瞪得圓圓的,卻掩不住眼底的驚慌失措,還鬼使神差地嚷著,一定還有更好的辦法,大不了她去跟媒體澄清。
他聽了之后,火氣滿腹,因為沒料到這貨居然不想嫁給他,他是人不是神,再說還是自尊心極強的男人,這種挑戰尊嚴挑戰底線的話,讓他的紳士風度統統見鬼去了。那時候,他忽然就有種要刻意為之的變態心理。
有天秦征突然門進來,面色不善地問他怎么可能這么沖動,是不是對謝筱依膩了。
那會兒江司潛甚是好笑地看著眼前這個曾經一起攜手并肩的兄弟,也終于覺察到秦征對許格的感覺絕不只是想玩玩而已那樣簡單。可是這些對他來說都不重要,他不可能讓秦家沾上許家一星半點。
所以江司潛違著心說了謊,他說,不這樣做,她又怎么肯主動回來。
憑著多年來他在秦澤生眼皮底下的謹言慎行,江司潛不信秦征會對他產生懷疑。已經隱忍了這么多年,眼下這種至關重要的環節,又怎能大意。權衡下來,娶了許格只有利沒有弊。那時江司潛就是這樣想的,無關情愛,甚至他更以為,這一生他再也不會為誰真的動心。
然而,總歸是人算不如天算,或者說他實在向來習慣高估自己。曾經高估了自己在謝筱依心中的地位,而現在,更高估了自己自以為的掌控,恣意。
連他自己都理不清究竟是何時,在何處,為何事,對許格失了心。
那一回她瘋瘋癲癲地給他打來電話,聽筒里面疾風呼嘯,她在那頭豪聲豪氣地大喊,齊紹維,姑奶奶再也不要喜歡你了,老子不喜歡你了,你滾吧。那時他并沒有聽見她一星半點兒的啜泣聲,可想也知道,定是痛哭流涕的。而后沖動拉著他去民政去花了九塊錢,她倒是說話算數,說請客就請客,利索地掏了九塊錢。
后來江司潛常想,若不是那日許格覺得自己受了委屈沖動跟他領了證,估摸著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可能有興趣嫁進江家。
她對他的不感冒已經可以用登峰造極來描述了,在許格身上,江司潛永遠也感受不到或愛慕過垂涎的目光,對她來說,他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用來賭氣的工具而已。他眼睜睜看著她為齊紹維擔心傷心動心,忽然就很好奇,如果他肯稍稍花點心思,那么這樣的姑娘究竟會不會愛上自己。
于是他開始不再同她針鋒相對,也會偶爾用那樣溫柔的目光注視她,與她說話的時候也多了些許柔聲細語,只是演著演著,慢慢就成了真。
他們的婚禮,并不隆重,甚至沒有宴請媒體。她穿的那件婚紗,是許多年前,謝筱依還未成名的時候就構設好的,謝筱依成名之后,這套禮服被炒成了天價。既然是做戲,不如就全身心的投入,他亦是想看看,江家真的跟許家走到一起,秦家下一步會有怎樣的動作。
可是許格明知道那是謝筱依設計并親手剪裁的禮服,她穿上之后,臉上卻一片泰然,江司潛根本尋不到半分醋意。那時候他終于相信,許格真的是心無旁騖的姑娘,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滿心滿眼就只有對方而已
第68章 chapter68
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江司潛也不知道自己在外間坐臥了多久,許格輕聲開門出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手機,就快到護士查房的時間了。若繼續停留下去,說不定會造成不必要的困擾,這些,許格都是明白的。眼下的境況已然混亂不堪,沒有解決的能力,至少也不該平添麻煩。
“江哥,”許格已經說不清心里究竟是怎樣一種滋味了,麻木多過心疼,冷靜滿過慌亂,因為哭也沒用,害怕也沒用,該面對的,遲早都會來。“我現在能做些什么?”
熬到現在,他的體力已經嚴重透支了,可就如江司潛自己認知的那般,同樣的錯誤,不能出現兩次,他要親眼看著她平安無事才能安心。起身站定在許格面前,伸手幫她戴上口罩,一字一頓說得清晰有力,“我送你回去休息,剩下的,都交給我。”
他沒說,關于那些秘密,他終是一句也說不出口。江司潛自己都分不清了,他原以為,只是貪懷過去的感覺罷了,誰知道,到頭來卻上了癮著了魔。
許格也不拒絕,只鄭重點了點頭,跟著江司潛往外走。她腦子里很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她老爸不能有事,德懷也不能有事,可是她卻沒有那種力挽狂瀾的能力,那么眼下,她便拼上一切地信他,因為再別無選擇。
“艾倫說,”他忽然停住腳步,像是踟躕許久,終于決定全部吐露的那種無畏姿態,“他就快醒了,過兩天情況穩定穩定就會安排再次手術。”
許格一愣,隨即不由自主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謝謝。”
這總歸算是一個好消息,可對她來說,這也只是一個消息而已。齊紹維身邊已經有了共度一生的人,他們兩情相悅,情深意濃,她也不便繼續誤人誤己,造成不必要的困擾。其實這些道理,許格一早就明白的,只是情難自禁,若真的能夠控制自己不去對他好,那還算什么愛情。
他不再說話,只大步走著,她在后面快步地跟,他其實還想說些什么,卻很怕自己一開口就再也忍不住要吐露某些秘密,可又矛盾地僥幸想著,或許他不說,她便永遠都不會知道。她也想再說些什么,只是千言萬語,她滿腹的感激又如何能用言語表盡,許格想著,如果江司潛愿意,如果他真的對自己有幾分心意,那么待這一切喧囂過去,她便不會再繼續做夢了,她也愿意就這樣陪在江司潛的身邊,即便她還不愛他。
白天堵在醫院門口鬧事那些人不知何時已經散了,江司潛的助理已經把車開了過來,他要親自送她回去,卻被許格一把按住。“我們許家的人目前似乎不適合出現在公共場所,所以江哥,”許格仰起頭,只露出兩只燦亮的眼睛,“我爸爸就麻煩你暫時照料了!”說著,還將身體彎成謙卑的九十度,這二十幾年來,她還不曾對誰行過這樣虔誠的禮。
他心中莫名刺痛,急忙伸手去接,將她抱進懷里。抱著許格的時候,江司潛的心里一陣踏實一陣后怕,他很慶幸最后偏離了自己的初衷,還走得愈發遙遠。然而他也很后怕,怕錯失這樣的許格。
“江哥快放手,說不定有記者。”許格扭動兩下,眼睛四處瞄了瞄。
他抱得反而卻越發緊了,有很長一段時間江司潛都在想,去他媽的江城德懷金錢土地,他抱著的這個世界,已然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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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司潛沒收了許格的手機,并把自己專線的那只手機交給許格,只允許她接自己的號碼,其他人一律無法聯絡到她。許格很配合,原本她在意的人就只那么幾個而已。江司潛的助理沒有送許格回新房,而是去了庭院別墅,許格從回來便一直在關注新聞,最后窩在沙發里稀里糊涂睡著了。
后來傭人給她蓋毯子的時候許格忽然就醒了,醒來就急急忙忙地四處找手機,并沒有電話打進來。然后傭人對她說江先生剛剛來過電話,囑咐太太要是醒了,就給他回個消息。
許格愣愣地說不出話來,一個人若肯為你心細如此,究竟還有何所求。
發了條簡訊過去,也只十幾秒的功夫,便又回傳過來。許格匆匆按亮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著一張江司潛跟她老爸的合影,她老爸醒了,精神還很好,江司潛拿了湯匙在給她老爸喂水,兩個人都看著鏡頭,沖她笑著。
許格的手都抖了,哆嗦個不停,這種感覺,她從來就沒有體會過。那一刻許格篤定地相信,這世上,再不會有任何男人會重要過照片上的這兩個了,對于江司潛,她只覺語言能力忽然就匱乏得可以了。除了感激,仍是感激,還是感激,哪怕是齊紹維,也不曾待她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