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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祐被馬三娘的笑容照得不敢抬頭,紅著臉,繼續低聲補充,“我,我自幼父母早亡,是,是劉大哥他們收留了我,還送我跟劉秀一道讀書。我,我現在肯定是一無所有,但,但我也進了太學,并且,并且是郡守親自考校過學問的。將來,將來的前途,未必,未必會太差。”
這些,倒全都是大實話。他雖然平素喜歡玩鬧,看上去沒什么正形。但學業方面,在四人當中,卻僅次于嚴光。比劉秀強出了一大截,將最后一名鄧奉更是遠遠甩得不見了影子。
只可惜,此刻馬武根本沒心思在乎他的學問如何,笑了笑,大聲道:“這樣啊,將來我妹妹如果也想讀書識字,朱小哥不妨就教一教她。她從小就聰明,什么都一學就會。是我這個當哥哥的,耽誤了她。”
“是,是,馬大哥且放心,我,我一定,一定教,包教包會!”朱祐聽得心花怒放,向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
“哥哥你說什么?”馬三娘卻從馬武話中,敏銳地聽到了許多弦外之音,急忙拉了一下自家哥哥手臂,大聲問道。“我跟他學讀書識字,那你呢,你去哪?”
“你跟著劉秀他們,先養好了傷再說!” 馬武轉過頭,愛憐地看著自家妹妹,緩緩解釋,“哥哥我以前考慮不周,落草為寇這種事,居然讓你一個女孩子跟著我做,實在太過分了!眼下咱們鳳凰山豪杰全軍覆沒,我也暫時不知道去何處落腳。因此,不能再讓你跟著我做這種掉腦袋的買賣了!”
“哥,你說什么呢?!”馬三娘的眼睛里,頓時淚如泉涌。跺著腳,大聲抗議,“自打爺娘沒了之后,咱們哥倆就一直在一起,從沒分開過。”
“所以才必須分開啊,三娘,你已經長大了!”馬武心中,也是痛如刀割。但想到妹妹替劉秀踢自己那一腳的力度,再想想將來劉秀等人的遠大前程,又強行硬下心腸,低聲補充。
江湖是條不歸路,這次死里逃生,他算看明白了。自己即便做得聲勢再浩大,早晚也會慘遭官府毒手。而妹妹,卻不該落到如此歸宿。她年齡還小,她還沒有成過親,她心腸善良且聰明伶俐,她,她可以隱姓埋名,人都說,女大十八變……
“你去哪,我就去哪。將來無論是繼續跟官府做對,還是另謀生路,馬武,你聽好了!哪怕是去賣藝,去討飯,我都必須跟你在一起!”知道哥哥對自己的安排是一番好心,馬三娘卻哪里肯聽,板起臉,流著淚大聲宣布。
“賣藝,乞討,這哪里是當哥哥的肯帶著妹妹去做的?“馬武抬手在自家妹妹臉上抹了一下,抹掉滾燙的淚水,“三娘,你的武藝不行,跟著我是個累贅。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帶著你!”
說罷,根本不肯給馬三娘反對機會,轉過頭,沖著劉縯、鄧晨二人屈身下拜, “伯升兄,偉卿兄,救命之恩,沒齒難忘。只是,馬武還有一事相求,還望應允。我就不賣關子了——我想讓我妹妹跟著劉秀,為奴為婢,悉聽尊便!”
“啊——”話音未落,眾少年全都愣在了當場。特別是朱祐,兩眼瞪得溜圓,一張嘴大得簡直能塞進鴨蛋。
劉縯畢竟年長了些,也經歷了更多的風浪。先前聽馬武說要跟自家妹妹分別,心里就有了一些準備。此刻雖然吃驚,卻不至于目瞪口呆。猶豫了一下,低聲勸道:“馬寨主這是哪里話來?咱們幾個一見如故,你將妹妹留下養傷,我自然會替你盡兄長之責。只是令妹痊愈之后,讓她再去與你相聚,豈不更好?況且,我們這里都是男人,她留下未必方便!”
“跟著我,不會有前途!說不定,哪天就會橫死街頭!”馬武慘笑著咧了下嘴,用力搖頭。
“哥哥,你休要再說!這輩子,我死也不會跟你分開!哥,求你了,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孤苦伶仃!嗚嗚——”到了此刻,馬三娘才終于緩過了幾分心神,拉著馬武的手臂,流淚不止。
馬武卻硬起心腸,不理會自家妹妹的抗議和哀求,繼續大說道,“都是男人并不打緊,舍妹隨我在土匪窩長大,見過的男人比見過的女人多上數倍,而且她本身也會些功夫,若是有人敢欺負她,那真是自討苦吃。”
說罷,扭頭向朱祐微微冷笑。頓時把朱祐嚇得閉上了嘴巴,側開臉,不敢與他的目光相接。正搜腸掛肚,想找幾句合適的話,來表達自己的心意,卻又聽見馬武大聲補充道:“馬某知道這是個不情之請。但馬某也實在無人可托。還請伯升兄,念在馬某這輩子未曾禍害過無辜百姓的份上,給我妹妹找一條生路!”
“這……”劉縯終于聽明白了對方的想法,臉上的表情卻更加猶豫。
很顯然,接下來馬武準備繼續去落草為寇,然后找機會向岑彭討還血債。卻又擔心馬三娘跟著他會再次受到牽連,所以才臨時起了托孤之心,想給自家妹妹留一線生機。
“既然如此,馬寨主你為何不金盆洗手呢,協同令妹從此退隱江湖?”鄧晨的反應,也不比劉縯慢多少。念在馬武跟馬三娘兩個兄妹之情上,小聲出言提議。
“金盆洗手?哈哈,金盆洗手?世間若是真的能有金盆,馬某當初又何必落草為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仿佛聽到世上最荒謬可笑之事,馬武抬手擦了一把英雄淚,哈哈大笑,“偉卿兄,你的好心,馬某領了。可馬某來問你,你們舂陵劉矢和新野鄧氏,如今還能拿出半年的存糧否?”
“這……”劉秀和鄧晨滿臉尷尬,苦笑著搖頭。
舂陵劉氏和新野鄧氏,在當地都不算是小門小戶。三代之內,也都有長輩做過朝廷命官。可即便如此,自打新政實施以來,整個家族的日子,也是一天不如一天。甭說拿出半年的存糧,如果今年的田賦不能想辦法讓官府高抬貴手減免幾分,恐怕等不到明年開春,就得典了宅院,賤賣田地。
“你們劉、鄧兩家,都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大戶,日子還過得如此艱難。我們馬氏一族,卻比你們兩家小了十幾倍,祖上又沒出過當官的,怎么可能還活得下去?”一句話問倒了劉縯和鄧晨,馬武冷笑著站直身體,正色補充,“說句實話吧,當日馬武若是不宰了那幫子稅吏,我馬氏一族,冬天時就得餓死一大半兒。而宰了他,讓其余的貪官污吏輕易不敢再向馬家莊伸手,則舉族之人都可茍延殘喘。馬某日后被官府捉了去,被一刀梟首也好,被千刀萬剮也罷,死的不過是自己一個!而馬某當時若是不暴起殺人,死的就是全族!用自個一人之命,換全族老少茍活,伯升兄,偉卿兄,傅道長,你們說,換了你們與馬某當時易位而處,這筆買賣做還是不做?!”
注1:魚膾,即生魚片。中國古代的吃法,后流傳到日本被發揚光大。
注2:詩曰,辭曰,指的是《詩經》和《楚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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