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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露出鮮有的桀驁,眉目間像冬日清晨染霜的枯草,對一切都不在乎,又冷又銳,似乎能將人看穿,又不屑用言語去交涉。
他就這么靜靜的看著李鈺。
而對方也只是愣了一秒便迅速恢復成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一雙薄唇彎得恰到好處,李氏的少東家總有著處事不驚的本事,哪怕被人發(fā)現(xiàn)了不得了的秘密。
李鈺推開面前的女人,朝他直直地走過來,樣子溫和的不得了,讓人誤以為是冬夜里粲然出現(xiàn)的新星。
他慢慢瞇起眼,思索著要以什么借口離場,這個露臺確實不適合待著。而下一秒,自己的眼鏡就被摘下,帶著笑意的話自他右耳響起。
“寧總是在生氣嗎?因為我與別人走的太近?”
他側過頭,使對方熾熱的呼吸遠離自己的脖頸。
“原來沒有生氣啊,”他朝著那副眼鏡呵了口氣,拿出絹布擦了擦,又對著迷離燈光虛晃兩下,說:“看寧總的鏡片臟了,怕戴著看不清楚?!?
細長的食指勾住鏡腿,就這樣晃啊晃的,將眼鏡遞到他面前。
屋內(nèi)依然是觥籌交錯的景象,僅隔著一扇門,全然不同于露臺這邊的緊張氣氛。
“寧總?”
他接過眼鏡戴上,“謝謝,清楚多了。”
李鈺一把抓住要借機離開的寧世源,那只大手輕松箍住男人的上臂,他傾身調笑道:“寧總腰真細?!?
而寧世源也不生氣,只是提醒他,“您父親有意將公司交給您的弟弟,也就是那位剛剛上小學的李玨先生。”
扣住胳膊的手越收越緊,隱隱可見身后之人發(fā)怒的跡象。
末了,對方松開了手,詢問他:“合作嗎,寧總?”
寧世源轉過身,認真地看他,露出職業(yè)假笑:“還是不了。”說完,立即離開這是非之地。
梁小姐這才走過來,用別扭的普通話問:“l(fā)eo,你生氣了嗎?”
繁華的空景,植被密繞,空氣里都帶香氣。
“冇,只系呢個人好得意?!?
男人的背影筆直挺拔,那副身軀被昂貴衣料包裹著,寬肩窄腰,可以窺見西褲下的雙腿肌肉,或許漂亮的縫匠肌自髂骨繞行,鏈接膝內(nèi),肉眼可見。
“邊得意?”
李鈺笑,并不打算回答。
港島的夜被無數(shù)霓虹閃耀,站在高樓之上,是看不見普通人的步履蹣跚的,自然也無法共情于那些苦難。
李氏集團是港島領頭企業(yè),產(chǎn)業(yè)涉足各方各面,手伸得長,難免會碰到灰。
這一年,老爺子查出多項慢性疾病,最要緊的就是心臟出了毛病。年輕時候拼事業(yè),在一眾兄弟姐妹中奪得繼承位,像歷代皇帝一樣,清掃身側。親友走的走,離的離,不是一座碑石,就是定居異國他鄉(xiāng)。
老爺子年近半百才得了個寶貝兒子,原以為結發(fā)之妻能夠攜手白頭,卻來了出移情別戀,拋棄發(fā)妻,轉戀一個剛出道的藝人。也是這一年,原配妻子淚灑港島,遠走美利堅,新歡立刻有了身孕。
彼時,李鈺剛剛十五歲。
李家小兒子粉墨登場,眾星捧月。直到老爺子病倒,李玨也才不過五歲。稚子而已,李鈺還不放在心上。
寧世源就是這時從大陸來的,憑得一手收購案在一眾青年才俊中脫穎而出。
二十歲的李鈺與他的第一面在入職會上,老爺子坐著輪椅,大肆褒獎這個連粵語都不會說的年輕人。
碰的一手灰也在此時洗得干凈。
誰人都稱贊著李氏掌權人慧眼如炬,挑得這樣的人才。寧世源也在短短半年的時間里,從一個助理晉升為總經(jīng)理,一口流利的粵語仿佛土生土長的港島人。
李鈺嘲笑,“寧總威風?!?
男人并不惱怒,反倒風度翩翩,“小李總說笑了?!?
老爺子拖著病體還未卸任,整日住在療養(yǎng)院里,一天二十四小時不離護理師,重大決策還是要送到他面前,點了頭才可以實施。寧世源叫他一聲小李總也非不妥。但到李鈺的耳朵里,怎么聽怎么刺耳。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牙齒在口腔里上下磕碰,面上擺的卻還是那副燦爛笑臉,梁子就是這么結下的。
李鈺初到公司時,人人都以為他是繼承的不二人選,連李鈺自己也不曾懷疑過。難不成老爺子真想讓那加減法都不會算的小屁孩兒掌權?就這樣,一直到他參加畢業(yè)典禮前,那紙調任發(fā)布前,他都以為小李總有一天會名正言順的變成李總。
作為港大經(jīng)融系的優(yōu)秀畢業(yè)生,李鈺只是把畢業(yè)邀請函送到療養(yǎng)院,給老爺子看了,愿不愿意來是他的事。
當天下著小雨,室內(nèi)冷氣開到最低,寧世源穿著一身灰色西裝坐在臺下鼓掌。這不是打臉是什么。姓寧的算個什么東西,又或者說,他李鈺算不得什么,所以老爺子隨便打發(fā)個人來糊弄他。
撥穗禮完后,李鈺穿著一身學士服站到他跟前,面色不虞。
寧世源從公
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他看。
他不接,反問寧世源什么意思。
“李總今早給的,您還是看看?!蹦腥酥皇俏⑿?,卻讓李鈺覺得非常礙眼。
一目十行。
盡是冠冕堂皇之詞。
“非得挑今天?”李鈺笑。
寧世源一手拎著公文包,一手垂在身側,白得晃眼的皮膚上青色血管凸顯,指節(jié)都染上了青灰。聽聞,他抬腕看了眼時間,“下午還有個會,文件三天后會公布在官網(wǎng),既然已傳達到位,我就不耽誤小李總的時間了?!彼Y帽上的墜穗,終是頓了頓,補充道:“畢業(yè)快樂。”
文件上寫著調任,因他的工作能力突出,將他放到旗下的子公司擔任總經(jīng)理,倒是和寧世源平起平坐了。
明升暗降,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來。
寧世源盯著眼前這位太子爺,臉色轉得極快,不過一瞬,便收起了原先的冷笑,帶著真心實意地回答:“謝謝。”
他微微頷首,繼而轉身離開。
到此時,李鈺仍舊沒有意識到危機,他只覺得老爺子拖著殘軀折騰來折騰去,這公司還不是落在他身上,無非左手倒右手,又有什么區(qū)別。
畢業(yè)的最后一個暑假,阮航邀他去肯尼亞跳傘,因著典禮那天鬧得不愉快,于是他答應了阮航的邀請,欣然前往。
兩人背了個包,帶了幾個保鏢,就這么出發(fā)了。機上,阮航還說:“還以為你不會答應呢?我看了那官網(wǎng)的調令,你家老爺子還真舍得把你扔那鬼地方去?!?
李鈺躺著,眼睛都沒睜,從鼻腔里擠出一聲嗯。
“你們李氏家大業(yè)大,鍛煉你也是好事,再說,不是有那個姓寧的在,聽說在大陸也是很厲害的。分公司一步步爬上來的。”
李鈺掀開一條眼縫看他:“聽誰說的?”
“查的啊,我爸看中那個收購案,說是處理得非常漂亮,我是沒覺得,也就一般般吧。他也想招一個這樣的人才,估計就是輔佐我,我是同意的,就是不知道性別能不能改一改,我想要個腿長腰細的美人。”
輔佐?
李鈺哼笑,我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開了他。
兩人在肯尼亞玩兒了一圈回來,還結識一個同籍的攝影師,拍的照片確實有水平。
啟程去分公司前,李鈺回了趟家。自從母親離開,他也就搬了出去,家里的房間也沒人動它。
李鈺跟他那繼母也無話可說,人嫁過來時只大他七歲,那聲媽是無論如何喊不出口的,好在老爺子沒有強迫人的喜好。
家里的阿姨見他回來,激動得眼含熱淚:“咁耐都唔見你返嚟,少爺。今晚唔走啦?有咩想食冇?”
“我都好掛住阿姨,想飲你煲嘅湯,今晚我食過飯再走。”
房間陳設如舊。
當初搬走也是拿了幾張與母親的合照,房間并沒有少什么東西?;貋硪矝]什么可帶走的。
晚飯沒有碰到那對母子,聽阿姨說是見他回來,兩人出去吃了。
正吃著飯,寧世源拎著他那標配的公文包出現(xiàn)在家里,看起來很熟絡的樣子。“小寧,你晚食咗未?使唔使我再裝一份畀你都試下,少爺好鐘意呢湯嘅。”
“唔使啦,阿姨。我系嚟攞嘢嘅?!?
兩人眼神相撞,李鈺率先出聲:“拿什么東西?”
他客氣地回答:“是小少爺想看的繪本,李總讓我來拿?!?
李鈺手握白瓷勺子舀著燉湯,挑眉:“都在療養(yǎng)院呢?”
“嗯?!?
男人也不急,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那兒答話,好似專門派遣過來解決他的疑問。
聞言,丟了勺子。白瓷摔進湯碗里,叮當一聲,燉湯漣起一陣波紋,撞擊著碗璧。“沒說什么?”
“李總嗎?”他望向那碗湯,語氣沒什么起伏。
明知故問。李鈺在心里嗤笑,就等著他自答。
倒是沒什么尷尬的,因為確實沒有人說什么,也沒有提起他。說了之后反倒讓人不快。尤其是眼前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讓人非常想將他拉入泥潭,再不能置身事外。
“好了。去拿吧,我同你一起去?!?
這倒讓寧世源意外,但沒什么反駁的理由。
輪到李鈺意外的是寧世源親自開車來的。隨即笑他:“怎么?都總經(jīng)理了,沒給配車?還要親自開車過來替上司的小老婆奔來走去?”
方向盤上搭著一雙白玉似的手,夜色朦朧,駕駛座的男人面色如常,絲毫不受影響:“李總開了很高的薪水,這點小事也算職責范圍內(nèi)?!?
“呵。”
車轉了個彎,建筑不再密集。
“聽說,出去度假了,玩兒的可還開心?”
沒等到回答,寧世源下意識朝他看了一眼,對上一雙滿是戲謔的眼,薄唇微揚,噙著一抹玩味的笑。
寧世源閉了嘴。
半晌才聽到他說:“開心。跳了傘,看了獅群。”
療養(yǎng)院建在半山腰上,風景獨好。
他停好車,熄火,在下車前像是突然想起來什么,開口道:“剛才是我越界了,那是您的隱私,出于關心,沒別的意思。”
李鈺悶悶地笑出聲,胸腔共鳴,在狹小的車內(nèi),避無可避。他詫異地看向面前的人,眼里有疑惑,有不解。
直到笑夠了,李鈺伸手擦拭眼角溢出的淚水,“沒事,挺好的,關心關心你未來的上司,也不失為一種職業(yè)規(guī)劃。鑰匙留下,我就不進去了?!?
李玨繼承了母親的美貌,此時正抱著繪本,甜甜地道謝:“謝謝寧叔叔!”
老爺子插著氧氣,手上打著點滴,倚坐在沙發(fā)上,護士在一旁量血壓。妻子給小兒子念繪本,那是一副極溫柔的嗓音。他笑得眼角堆滿了皺紋,望向妻女的神色也滿是柔情。
“小寧啊,我那兒子沒給你添麻煩吧?他就是那性格,你多擔待些。這次又將他調到底下的分公司,恐怕是極不情愿,要是不愿去就隨他。”
血壓儀嘀嘀作響,繪本念到了小猴子爬樹,李玨被逗得咯咯咯地笑。
老爺子始終笑著,只有說起李鈺,面上才斂了些笑意。
寧世源如實作答:“沒有,小李總看了調任書沒說什么。下周能夠到崗。”
護士記錄下數(shù)值,收起儀器。
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也讓老爺子驚訝。
半晌,老爺子才連聲說好,好,“那就這樣,這樣也好?!?
等待的時間太過漫長,李鈺最討厭等待。
他不過坐了兩分鐘就下了車,百無聊奈的靠在一棵樹旁,腦中閃過的剛剛那人開車的模樣,無比認真、非常無趣。比起阮航說起的,或許有趣些。
半山腰的風都比山腳下清涼些,遠處就是海灣,層層浪疊,海風咸濕,順著吹過來,鼻息間還能嗅到有淡淡味道。
老爺子真會享受,他低頭垂目,腳下踢著青石板。
母親應該也在度假,只有自己像個孤苦伶仃的鬼魂,飄啊飄,哪里都不能落腳。不如留在大草原,當獅子的晚餐都比現(xiàn)在好。
寧世源走出療養(yǎng)院的大門,一抬眼就看見一個蕭條的身影倚在樹旁,與剛剛室內(nèi)溫馨的場面不同,這個人很矛盾,說不清的感覺。這樣的對比竟生出一絲心疼,意識到這樣的情緒,他頓時一怔,搖搖頭,莫名覺得有些好笑。
“聊完了?”李鈺的聲音是少年獨有的清亮,夏日里冰鎮(zhèn)的西瓜,炎熱天氣下解暑的最佳選擇。
男人點頭。
蓬勃旺盛的枝葉遮住頭頂夜空,“怎么樣?”他下巴一橫,指向二樓,“父慈子孝,很溫馨吧?”
二樓的燈光似乎都比別處的要暖些,明明一樣的色溫,眼前人覆上的卻是最白最冷的那一盞光。
“李總有提到您?!睂幨涝凑遄瞄_口。
頓時,李鈺是臉上綻出一抹笑容,唇角連成一條弧線,極力上翹,打個彎兒指向頰邊那顆淺淺酒窩。
“哈,提我作什么?覺得我不愿意去,讓你別管我?”
寧世源看他,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走吧,我送您回去?!?
幾步跨過臺階,男人走到前面,將肩背留給李鈺。他也不惱,追上去:“說中了?寧總是怎么回答的?”
似風般逃走的人突然頓了腳步,轉身面對他,兩人身高不相上下,視線平齊,甚至能看見寧世源眼尾那顆小小的痣。寧總的能力總能讓人忘記他的外表也并不差,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神,什么都無法令它有所起伏。
李鈺盯著這雙眼眸中的自己,完完整整的呆在瞳孔之中。視線往下,落在那雙唇上,說實話,他沒想太多,事情就那么發(fā)生了。
男人倉皇后退,背抵車身,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你這是做什么!”
波瀾不驚的眼神變了,聲音也變了。
有趣。
李鈺欺身上前,雙臂將他虛虛環(huán)住,“沒什么,看寧總的眼睛迷人?!?
寧世源蹙眉,正欲伸手推開,嗑噠一聲,身后車門松動,他適時躲開。
那笑容幾欲消失,唇色淡淡,齒間還殘留著對方的氣息。
“還要麻煩寧總送我回去?!避囬T大開,這人惡劣地伸手點了點嘴唇:“不小心磕到了,下次注意?!?
寧世源第一次受挫,但心緒收的極快,磕破的口腔內(nèi)壁溢出一絲血跡掛在唇上,鐵銹味腥咸,先前的震驚、不悅都藏得很好,像是不小心被可惡的蚊蟲叮咬,怪不得它。
回家的路程,無論李鈺如何搭話,男人抵死不再開口。車行到港灣大道,一腳油門就到別墅,這個剛剛強吻別人的頑劣青年說他要回自己的住所。
寧世源從善如流,沿著港島路繞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問他的住所地址。
“就打算這么繞下去?”
車內(nèi)靜謐,連首音樂都吝嗇播放。一個看車窗,專注欣賞沿途的風景,一個目視前方,只寧開車。再一次路過港島大橋,李鈺
算是徹底欣賞夠了夜景。
“沒必要吧,就只是親了一下,寧總這么玩不起,沒和人親過?”
車輛被一腳急剎制停在路邊,輪胎與路面的摩擦聲響徹在空曠的街道,格外刺耳。寧世源忍了又忍,額邊青筋暴起,握方向盤的手緊了又緊,還是沒忍?。骸跋氯?!”
他挑眉,真玩兒不起,末了還要嘴欠一句,“寧總的嘴巴,挺軟?!?
回應他的是漸遠的車尾燈。
調任書在官網(wǎng)掛了兩個月,夏季末了才迎來上任的小李總。
比傳聞中還要不好相處。
所有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迎接公司第一場例會,主位上的人不常發(fā)表意見,聽到某個離譜的方案時,手中的筆先敲一下桌面,聲音不大不小,直直敲在下屬的心上,猶如一道無征兆的驚雷,讓人坐立不安,不得不時刻提心吊膽。
秘書換了一批又一批,嫌能力不夠,嫌穿著不行,嫌星座不搭。
誰都不知道這大少爺?shù)降啄睦锊凰?,所以也沒人能對癥下藥。
阮航又在歐洲玩兒了一圈,回來直奔公司,皺眉嫌棄:“你真不挑啊?”
還沒有原先半個大的辦公室擺了一套仿紅木沙發(fā),阮航拿腳踢了兩下,雙手插兜,那表情簡直,沒有半點落座的意思。
李鈺坐在辦公桌后,笑了一瞬:“行了,照你的標準來,這地界沒你鐘意的?!?
左看右看,人直接一屁股坐到辦公桌上,屈指敲它,嘴上依舊嫌棄:“這不會也仿的吧?”
“誰知道呢。”
阮航盯著他半晌,終于變了臉色:“李叔不會是想讓你一直待在這兒吧?”言下之意就是,不會真的想讓那個剛念一年級的孩子接手公司吧?話沒說太直白,憑兩人的關系,一個眼神都足夠了解其中含義。
還是那句話,“誰知道呢?”
阮航一手撐著桌面,神色認真地說:“阿鈺,你可別犯傻。留給那小崽子不就等于給你那小媽了?”
他從沒往這方面想,老爺子是心臟不好,又不是得了什么腦部疾病,至于放著親生兒子不管,去扶持一個項目書當畫紙的孩子?話又說回來,這孩子也是老爺子的親骨肉,手心手背,總歸是要握著的。
當初他母親沒嫁過來時,也不是什么小門小戶,阿公阿婆不看好這樁婚姻,很少插手這邊的事。母親赴美前,阿公叫他過去,問過他要不要一起走,要是他愿意,撫養(yǎng)權也是好爭取的。他看著母親,歲月蹉跎,年華不再,終是搖了搖頭。
所有人都尊重他的意愿,但其實每個人都不想要他。
“再說。”
李鈺不想繼續(xù)這個話題,不管真不真,都顯得很蠢。他不愿承認老爺子糊涂,更否認自己愚鈍。
阮航見狀,也不提了。說自己肚子餓,要他陪自己吃飯。
這鬼地方連個像樣的餐廳都要驅車半小時,一向脾氣還不錯的阮航也不住抱怨。他實在是佩服好友現(xiàn)在的忍氣吞聲,哪里像他認識的那個囂張跋扈的大少爺。
車窗外是港島熱烈的夏日,地面熏蒸出的熱浪讓人產(chǎn)生錯覺,阮航坐在副駕駛東張西望,終于在酒店門外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阿鈺,”他打了個響指,令人分神去看:“那是不是你熟人?姓寧的?!?
透過灰褐色的車窗膜,寧世源正同人握手,有說有笑,對方應該是個英國人,頂著一頭微卷的金發(fā),被人簇擁著,跟什么酒店開業(yè)大賞一樣。
阮航笑得痞壞:“會會?”
車輛自環(huán)島掉了個頭,駛向酒店。
等英國佬坐上車輛走得不見尾,男人西裝革履還站在原地,也剛好迎上他們的車駕。
兩人隔著一扇車窗,彼此的視線在虛空中相撞,他有預感,車內(nèi)不會是其它人。
果然,玻璃緩緩降下,那張臉出現(xiàn)在眼前。
另一道陌生的聲音闖入:“想必你就是李叔提到贊不絕口的小寧了?”
寧世源額角一跳,越過駕駛位看向這位稱呼自己“小寧”的青年,約莫二十出頭,既是李鈺的朋友,年齡應當不相上下,如此明顯的挑釁,他聽后也只微微一笑:“李總謬贊,我不過憑運氣罷了?!?
阮航也是人精,一拳砸到棉花上,也是見好就收:“寧總年輕有為,好運氣不過是錦上添花。”
寧世源擺手,表示自己并沒有他說的那么好。
車后響起一聲催促的喇叭,一直未曾開口的李鈺像是此時才得到機會插話:“用過餐了?”
“剛剛陪同客戶用過了。”
他點點頭,打了半圈方向:“正好,你來推薦推薦?!?
也不問人有沒有空,是現(xiàn)在推薦,還是待會兒隨著再吃一頓,話說的不清不楚。于是得到了人家的反問:“小李總怎么就知道我接下來沒事可做呢?”
再明顯不過的拒絕。
李鈺掃了一眼后視鏡,轉而抬眸注視他:“那寧總接下來有事可做嗎?”
這一問倒是讓人愣住了,
一般人領會到這其中的委婉拒絕,就不再自討沒趣。這樣直白的問話,他頭一次聽見。擺在面前的只有一張神色認真的臉,誓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決絕。
后車再一次按著喇叭催促,寧世源這才回神,“陪小李總吃頓飯還是有空的?!?
“嗯?!钡玫搅藵M意的答案,油門一踩,徑直開進地庫。
阮航瞪大雙眼,這是突然唱的哪出?
車剛停好,阮航又開始挑刺兒:“連個泊車的都沒有?”
李鈺從公司直接來的,也一身得體西裝,與剛才那人的氣宇不相上下。反而是臨時起意來看望好友的阮航花襯衫、白短褲,度假般的穿著。
“又不住店,哪兒來泊車童?!?
“也是。”阮航看了眼他的裝束,突然就轉了話題:“你倆穿的還挺搭,是你轉性了,還是你們李氏都這樣正式?我上班可不會穿這種,這大熱天,要多裝有多裝。”
倆人下車,往酒店大堂走。作為方圓十里唯一一家像樣的酒店,多數(shù)來談生意的都選擇這里下榻,自然人不少。近年港島旅游業(yè)的發(fā)展持續(xù)高熱,不少投資商聞得機遇,紛紛前往,這塊地也即將開發(fā)。
酒店內(nèi)部環(huán)境還算不錯。四樓往上才是客房,一樓休閑大廳,咖啡點心擺滿展示柜,沙發(fā)上坐的也大多金發(fā)碧眼的外國佬。
通往二樓不止電梯,還有兩座立于大廳的旋轉步梯,一左一右,扶手的白瓷上雕龍畫鳳,立柱則是淺金色,大廳中央垂下一吊價值非常的水晶燈盞,周圍綠植盆栽繁茂,乍一看確實富麗堂皇。
饒是阮航對這鬼地方相當不滿,進了酒店也驚奇:“這手筆,比得上意大利的度假酒店?!?
李鈺看著那盆綠油油的龜背竹,不知想起什么,笑了下:“走吧?!?
樓梯盡頭,寧世源等了一會兒。見他們過來,臉上沒什么表情,只說:“這里的東星斑不錯?!?
阮航插著兜,撇了撇嘴,“從小吃到大,早都膩了。再說,這大夏天的你讓人吃蒸魚?”
二樓就一家粵式餐廳,口味清淡,菜品不是清蒸就是白灼,說這話屬實是雞蛋里挑骨頭,讓廚師難做。偏偏李鈺也不出聲阻止,任由他發(fā)難。
地毯鋪到門前,紅布盡了,白瓷磚迎上,兩色相撞,異常惹眼。
“時蔬也有,天氣炎熱吃清淡些不容易上火?!?
寧世源是有能讓人偃旗息鼓的溫和,那晚將他扔下車時的怒氣似乎曇花一現(xiàn),凋零之后再不盛開。
“小李總,”他作了個請的手勢,阮航立刻報上姓名,“原來是寶山的阮少,請?!?
真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阮航挑眉,伸手攬住李鈺的肩膀往里走,他錯身讓開路,還保持著請的姿勢。
落了座,經(jīng)理親自過來斟茶,并送上菜單。問他剛剛用過餐不滿意嗎,男人淡淡否認,夸那條東星斑蒸得不錯,在酒店門口剛好碰到同事。經(jīng)理掛著笑容,說后廚的東星斑就剩兩條,晚間預定了,但可以現(xiàn)在給他們上。
寧世源輕笑:“我吃過了,你問他們吧。”
李鈺瞥了眼經(jīng)理掛在胸前的銘牌,怪別扭的英文名。他翻著菜單,對經(jīng)理那張笑臉嗆聲冷道:“不必。時令蔬菜就好,天熱,敗敗火?!?
阮航勾起嘴角,漫不經(jīng)心插話:“什么同事,李叔遲早要讓阿鈺接手,按道理,應該是你上司?!?
這下輪到餐廳經(jīng)理尷尬了,像馬屁拍錯了地方,當著老板的面討好下屬。他拿著點單本杵在一旁,汗珠直冒。
“好了,”他出聲制止:“現(xiàn)在不還不是嗎?”說完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對面。
寧世源只當說的不是他,品了口茶,透過落地窗看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
沒意思透了,阮航將菜單一合,推到桌前,差點翻了茶水也不管,低頭擺弄手機,給新歡發(fā)消息。
經(jīng)理記滿點單紙,擦著額角的汗,捧著兩本菜單悻悻退場。
茶葉不新不陳,泡出的茶湯顏色都不夠好看,李鈺嘗了口便放下,袖扣磕在大理石桌面輕響。
“談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