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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昆侖大山那個最隱秘的山拗里,隱藏著一片灰白山巖間的那座古老的白石大屋,今大無疑發生一點奇怪的事。\\Www。qВ5、COm\\
因為這座平時絕無人蹤往來的大屋,今夜子時前后居然有五個人走了進去。
第一個人的身材高瘦如竹竿,比平常人至少要高兩尺,一個人一生中恐怕都看不到一個像他這么高的人。
他手里也拄著一根青竹竿,比其他的人又長了四尺,梢頭還帶著幾片青竹葉。
他的衣衫,他手里的青竹和竹葉,都是碧綠色的,甚至連他的臉都是碧綠色的,就好像戴著一張碧綠的人皮面具。
這么樣一個人,行動應該是非常僵硬的,如果說他的行動如僵尸躍動,也沒有人會覺得奇怪。
奇怪的是,他的行動竟然十分靈敏,而且柔軟。
——柔軟?行動柔軟是什么意思?
他的人本來還在二十丈外,可是他的腰輕輕的一擺動,就像是柳絲被風吹了一下,然后,一瞬間,他的人就已到了白石大屋前。
大屋沉寂,如一具自亙古以來就已坐在這里的洪荒神獸。
著青衫的人以手里的青竹點門前石階,“篤,篤篤篤篤,篤篤”,發七聲響,響聲不大,卻似已透石入地,深入地下,再由地下傳到大屋中某一個神秘的通訊中樞。
然后那兩扇巨大的石門就開始緩緩的啟動,滑動了一條線。
一陣風吹過,青衫人就忽然消失在門后,石門再閉,就好像從未開啟過。
然后第二個人就來了。
第二個人穿一件紅色的紅衫,身材嬌小,體態輕盈,梳兩根油光水滑的大辮于,手里還拈著一枝梅花,鮮艷蒼翠,就好像剛從枝頭摘下來的一樣。
——現在只不過是秋天,哪里來的梅花?
這么樣一個小姑娘,行動應該非常靈活嬌美的,可是她卻是跳著來,就好像一個僵尸一樣跳著來的,甚至比僵尸還笨拙僵硬。
到了白石大屋前,她身子剛剛躍起,用左手的拇指扣中指,在右手的梅枝上輕輕一彈,梅花上的五朵花瓣就旋轉著飛了出去,飛入山霧,一轉眼就看不見了。這時她的人也已看不見了。
山間居然有霧,濃霧。
過了片刻,濃霧中又出現了一頂轎子,一頂灰白色的轎子,就像是用紙孔成準備焚化給死人的那種轎子,仿佛是被山風吹上來的。
可是轎子偏偏又有人抬著。只不過抬轎子的人也像是被風吹上來的。
人與轎都是灰白色的,都好象是紙扎的,都好像已化入霧中,與霧溶為了另一種霧。
到了自石大屋前,他們就忽然停頓。
——在半空間停頓。
然后轎子里就發出了一種鬼哭般的聲音:“我已經找到你們了,你們再也逃不了的,快還我的命來,快還我的命來?!?
在那間純自色的簡陋房間里,那個穿著自棉布長袍看來就像是個異方苦行僧一樣的人,本來正在翻閱著一個卷宗。
這個卷宗無疑也是屬于飛蛾行動的一部分,而且是這次行動中最主要的一一部份。
因為卷宗上所標明的只有兩個字:“飛蛾?!?
這兩個字代表的是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這次“飛蛾行動”的飛蛾,就是一個鉤者的餌。
林還恩,男,二十一歲。
父,林登。歿。
(注,林登,福建蒲田人,少林南宗外家弟子,豪富,有茶山萬頃,與波斯通商,家族均極富,曾遠赴扶桑七年,據傳聞已得“新陰”真傳,歿于一年前,年四十九。)母,慕容恩柳。
(注,慕容一青妹,慕容青城姑。歿。)
姐,林還玉。
(注,與林還恩為孿生姐弟,有絕癥,寄養江南慕容府,因自古相傳孿生子女必需隔宅而養。歿。)
以下是林登對他兒子的看法,是從一種非常親密的關系中得到資料,而且絕對是林登本人親口說出來的。
“還恩聰明,聰明絕頂,三歲時就會寫字,六歲對就能寫一部金剛經,我不敢教他學武,太聰明的人總會早死,可是我的江湖朋友有許多高手,他們只要在我的宅院里住幾天,還恩就會把他們的武功精髓學去,只可惜他在我臨死之前忽然……”
以下是慕容思柳對他兒子的看法:
“還恩是個可憐的孩子,因為他從小就是注定要被犧牲的,因為我們家欠慕容家的情,已經決定要用這個孩子報慕容家的恩,不管慕容家有什么困難,這個孩子部一定會挺身而出?!?
“慕容家果然有困準了,還恩本來是可以為他們解決的,只可惜……”
以下是他的姐姐林還玉對他的看法:
“還恩雖然是我嫡親的兄弟,可是我們這一生中見面的機會并不多,而且很快就要永別了,我相信我們都是善良的人,一生中從未有過惡心和惡行,就算我們前生做錯了事,老天一定要懲罰我們,施諸我身上的酷行也已足夠了,為什么還要對他如此殘酷?讓他永遠不能再享受生命的自由?”
以下是他們家族關系非常密切的江南名醫葉良士對他的診斷:
“全身血絡經脈混亂,機能失卻控制,既不能激烈行動,也不能受到刺激,否則必死無救?!?
穿灰色長袍的苦行僧用一雙手慢慢的掩起了卷宗,他的手也像是他身體的其他部分一樣,也隱藏在他那件寬大的灰袍里。
這些資料他也不知道看過多少遍,這一次他還是看得非常仔細。
他一向是個非常仔細的人,絕不允許他們做的事發生一點錯誤疏忽。
他對他自己和他屬下的要求都非常嚴格,可是這時候卻還是忍不住輕輕的嘆了口氣,仿佛已經對自己覺得很滿意了。
這時那青竹竿一樣的綠袍人已經像柳條一樣輕拂著走了進來,輕輕的坐人一張寬大的石椅里,坐下去的姿勢竟讓人聯想到一只貓。
那個拈紅梅的紅色的小鬼也跳了進來,一下跳入了另一張椅子,卻還是直挺挺的站在椅子上,沒有坐下。
他全身上下的關節竟好像全部是僵硬的,完全不能轉折彎曲,
苦行僧沒有抬頭,也沒有看他們一眼,只不過冷冷的說:“你不該來,為什么要來?”
“為什么我不能來?”
如果還有別人在這屋子里,聽到這句話一定會吃驚。
這句話七個字本身沒有一點讓人吃驚的地方,說這句話的這個人,聲音也完全沒有一點讓人吃驚的地方。
——恐嚇、威脅、要挾、尖刺,這些可能會讓人吃驚的聲調,這個聲音里完全都沒有。
事實上,這個人說話的聲音比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好聽得多,不但清脆嬌美,而且還帶著種說不出的甜蜜的柔情。
這才是讓人吃驚的。
現在這個屋子里的三個人,應該沒有一個人說話的聲音會是這樣子的,但卻偏偏有。
那個臉色綠如青苔,身材僵若古尸,看來連一點生氣都沒有的綠袍人,竟用這種甜柔如蜜的聲音間苦行僧。
“你說我不該來,是不是因為我把不該來的人帶來了?!?
“是的。”
“我也知道?!本G袍人的聲音柔如初戀的處*女,“如果不是我,紙扎店的那些人,永遠都找不到這里。”
“是的?!?
“也就因為這一點,所以我才一定要來。”
“為什么?”
“我不來,他們怎么會找到這里來?他們不來,怎么會知道這里?”綠袍人說:“有你在這里,他們來了,怎么能活著回去?!?
“他們是不是能活著回去跟我在不在這里沒有關系。”
“那么跟誰有關系?”綠袍人間。
“你。”
苦行僧的聲音永遠是沒有感情的,不會因任何情緒改變,不會因任何事件而激動,非但沒有感情,甚至好像連思想都沒有。
他只是冷冷淡淡的告訴綠袍人:“他們是不是能活著口去,只跟你有關系,因為他們是你帶來的?!?
這時已是午夜,遠方的夜色就像是一個仙人把一盂水墨潑在一張末代王孫精心制作的宣紙上,那頂看來仿佛是紙扎的轎子和那兩個抬轎子人,仍然懸掛在遠方的夜色中。
懸掛在夜色中,看來就像是一幅吳道子的鬼趣圖,那么真實,那么詭異,又那么優美。
“是的?!本G袍人的聲音仍然異乎尋常,“他們是我帶來的,當然應該由我打發。”他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的姿勢,就像是一枝花朵忽然從某一個仙境的泥上中長出來了。
——那么真實,那么優美,又那么神秘。
可是他不動的聲音,還是那么樣一個人,冷、綠、僵硬。
這個人動和不動的時候,就好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這個人說話和不說話的時候,就好像是兩個人。
可是這個人最驚人的地方,遠比這一點還要驚人得多?!叭伺c轎仍在空中。
就算人真是紙扎的,也不可能憑空懸掛在空中的。
就算一片像落葉那么輕的落葉,也不可能忽然停頓,懸掛在空中。
可是這一頂轎和兩個人卻的確是這樣子的。
一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有很多不可能發生的事都發生了。
這一頂轎和兩個人居然在一瞬間化為了一團火。
火是從青竹竿上開始燃燒的。
綠衣人的腰一妞,人已到了屋外,將手里的青竹竿伸向黑暗的夜空,就像是一個綠色的巫魔在向上蒼發出某種邪惡的詛咒。
然后這根本已無生命的竹竿就好像忽然從某種魔力的泉源得到了生命,忽然開始不停的扭曲顫抖,仿佛變成了一條正在地獄中受著煎熬的毒蛇。
然后它就把地獄中的火焰帶來了。
黑暗中忽然有碧綠色的火焰一閃在青竹竿頭凝成了一道光梭。
毒蛇再一扭,光梭就如蛇信般吐出,閃電般射向那懸立在夜空中的人與轎,
——于是這一頂轎和兩個人就在這一瞬間化成了一團灰。
火勢燃燒極快,在一瞬間就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一——這兩人一轎原來真是紙扎的??墒羌堅娜宿I又是怎么會從千百里外跟蹤一個人飛人這陰森而詭秘的石屋?
——轎子里如果沒有人,怎么會發出那種凄厲的嘶喊聲?
燃燒著的火焰忽然由一團變成了一片,分別向五個方向伸展,伸展成五條火柱。
火焰再一變,這五條火柱忽然變成了一雙手,一雙巨大的手,從半空中向那綠衣人抓了過去。”
火焰夾帶著風聲,風聲呼嘯如裂帛,火光將袍人的臉映成了一種慘厲的黑綠色。
他的人仿佛也將燃燒起來了。
只要這雙巨大的火手再往下一掏,他的**與靈魂俱將被燒成灰,形神皆滅,萬劫不復。
在這種情況下,這個世界上好像已沒有什么力量能阻止住這雙火手,也沒有什么人能救得了他。
石屋中,苦行僧眼中仿佛也有火焰在閃動。
他忽然發現這雙巨大的火手后,竟赫然依附著一條人影。
一條惡鬼般的黑色人影。
這個人的手腳四肢**,每一個關節好像都可以隨意向任何一個方向扭曲舞動。
他一直不停的在動,動作之奇秘怪異,已超越了人類能力的極限。
沒有“人”能超越人類的極限,這個人為什么能?難道他不是人?苦行僧冷笑。
他完全明白這個人的武功和來歷,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瞞得住他,這個人也不能。
他知道的事也遠比大多數人都多得多。
他知道波斯王官里曾經有一批烏金的絲流入了中上*
這種絲不但有彈力,有韌性,而且刀斧難斷。
武林中人有個極聰明的人,得到達了些金絲,就用它創造出一門極怪異的武功。
他自己先把自己用這些金絲吊起來,金絲的另一端有釘鉤,鉤掛住四面的屋脊墻檐樹木高塔樁柱和任何一個可以依附的地方,他的人就被這無數根金絲吊著。就像是個被人用線操縱的傀儡。
唯一不同的是,操縱他的力量,就是他自己發出來的。
他的人一動,就帶動了金絲,金絲的彈性和韌力,又帶動了他的動作,無數根金絲的力量互相牽制,以舊力激發新力,再以新力帶動舊力,互相循環,生生不息。
——這種力量的奧妙,簡直就像是一種精密而復雜的機器。
這種力量的巨大,也是令人無法想象的,只有這種力量,才能使一個人發出那種超越的動作。
明白了這一點,你自然也就會明白那頂轎子為什么能懸空而立了。
——那頂紙扎的轎子和兩個紙人,本來就是懸附在這個人身上的。這個人本來就“坐”在轎子里。
怪異的動作,激發出可怕的力量,使得他的動作看來更怪異可怕。
那雙巨大的火掌,就這被他所催動操縱,帶著烈火與嘯鳳,直撲綠衣人。
風火后還有那惡鬼般的人影。
就算綠衣人能避開這團烈火,也避不開黑色人影的致命一掌。
風聲凄厲,火焰閃,惡鬼出掌,在這一瞬間,連天地都仿佛變了顏色。
那個穿紅衫的紅色小鬼眼睛里直發光,全身部已因為興奮而緊張起來。
他喜歡看殺人,能夠看到一個人被活活燒死,豈非更好玩。
他喜歡看殺人,能夠看到一個被活活燒死,豈非更好玩。
只可惜這次他沒看見,但卻看見了一件比火燒活人更好玩的事。
火掌拍下,綠衣人的身子忽然蛇一樣輕輕一個旋轉,身上的綠袍忽然在旋轉中褪落。
——也許并不是袍子從他身上褪落,而是他的身子從袍中滑了出來,他的身子柔滑如絲。
他的手一揚,長袍已飛起,就像是一片綠色的水云,阻住了烈火。
水云反卷,接著又向那惡鬼般的黑色人影飛卷了過去,把烈火也往他身上卷了過去。
紅色小鬼站在椅子上看著,看得眼珠子都好像要掉了下來。
他眼睛正在看著的,并不是半空中那火云飛卷,倏忽千變,奇麗壯觀無比的景象,也不是驚心動魄,扭轉生死的一招。
他當然更不會去看遠方那輪正在逐漸升起的圓月。
他的眼睛在看著的是一個人,一個剛從一件綠色長袍中蛻變出來的人。
一個女人。
一個一定要集中人類所有的綺恩和幻想,才能幻想出的女人。
她很高,非常高,高得使大多數男人都一定要仰起頭才能看到她的臉。
對男人來說,這種高度雖然是種壓力,但卻又可以滿足男人心里某種最秘密的**和虛榮心。
——一種已經接近被虐待的虛榮的**。
她的腿很長、非常長,有很多人的高度也許只能達到她的腰。
她的腰纖細柔軟,但卻充滿彈力。
她的臂是渾圓的,腿也是渾圓的,一種最能激發男人**的渾圓。渾圓、修長、結實、飽滿,給人一種隨時要脹破的充足感。
——她的完全**的。
紅小鬼還沒有看到她的胸和她的臉,連她的那一頭黑發都沒有看見。
他一直在看著她的腿。
自從他第一眼看見這雙腿,就再也舍不得把眼睛移開半寸。
直到他聽見苦行僧冷冷問他:“你這次來,是來干什么的?”
這時那惡魔的黑色人影正悄騰在空中,下面是一片火海。
一片密如蛛網的火焰匯成的火海。
綠云反卷,火掌也反卷,他的身子突然收縮,再放松,在那間不容發的一剎那間從對手致命反掌中飛彈而起。
——利用烏金絲的特性所造成反彈力,在身子的收縮與放松間,彈起了四丈。
這是他的平生絕技。
烈火轉瞬間就消失,他在這次飛騰中已獲得了新的動力,火焰一減,他立刻就可以開始搏掌,從一個外人絕對料想不到的部位,用一種別人絕對無法做到的動作,將對方搏殺于一瞬間。
——蛛網般的鳥金絲此刻已經糾結成一種非常復雜的情況,似乎產生的力量也是復雜的,由這種力量催動的動作當然更怪異復雜。
所以他雖然一掌不成,先機并未盡失。
他對自己還是充滿信心,固為他想不到石屋里還有一個對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的人。
烏金絲在黑暗中看不見的,在閃動的火焰中也看不見。
只有這個人知道它的確存在,而且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苦行僧已經慢慢的從他身后的大櫥里拿出了一個純鋼的唧筒。
這是他一排十三枝唧筒中的一個,從筒里打出去的,是片黃金色的水霧。
水霧穿窗而出,噴在那些雖然看不見卻確實存在的烏金絲上,而且粘了上去。
火云卷過,雖然燒不著烏金絲,粘附在金絲上這千萬顆也不知是油是水的霧珠都燃燒了起來,化成了一片火海。
占盡先機的黑衣人忽然發現自己已置身在一片火海中。
可是他沒有慌,更不亂。
他不怕火,他身上穿的這一身黑色的緊身衣和黑色的面具都可以防火。
他的輕功絕對是第一流,名動天下的楚香帥現在如果還活著,也未必能勝過他。
到了必要時,他還可以解開纏身的絲網,化鶴飛去。
他要走,有誰能追得上?
但是在苦行僧眼中,這個人卻已經是個死人。連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卻冷冷的去問小鬼。
這個行動和神情都詭異之極的紅衫小鬼、居然笑著跳著招著手開始唱起了兒歌,
“砰、砰、砰,請開開?!?
“你是誰?”
“我是丁小弟。”
“你來干什么?”
“我來借小刀?!?
“借小刀干什么?”
“劈竹子?!?
“劈竹子干什么?”
“做蒸籠?!?
“做蒸籠干什么?”
“蒸人頭?!?
“蒸人頭于什么?”
“送給老媽當點心?!?
他自己問,自己答,唱出了這首兒歌,他唱得高興極了。
苦行僧居然就聽他唱,等到他唱完再問:“你這次來,不是為了急著想知道這次行動的結果?”
“當然不是?!?
“你也不想知道楚留香的生死?”
“我當然想知道,只不過我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
紅小鬼又笑,又跳,又拍手唱起兒歌:
“飛蛾行動”開始,楚留香就已死。
他不來,早已死。
他來,還是死。
苦行憎的人、面和那雙眼睛,又都隱沒在燈用不到的陰影里。
“那么么你這次來,還是等著來割頭的?!?
“是。”
“現在已經有頭可割,你還不快去?”
“誰的頭?”
“你早已想割的那個頭。”
“那王八的頭現在已經可以去割了?!?
“好的?!?
紅小鬼嘻嘻一笑,雙臂一振,好像舉起雙手要投降的樣子。
可是他那笑嘻嘻的眼睛里卻忽然充滿了殺機,連一點要投降的樣子都沒有。
就在這一瞬間,他的紅衫紅褲里忽然發出了種很奇怪的掌音,就好像大塊冰條忽然崩裂的那種掌音。
然后又是“嘩啦啦”一陣響,一大票碎冰碎鐵一樣的東西從他衣袖褲管里掉了下來。
苦行僧的面孔和眼神,雖然都已隱沒在燈光無法照到的地方,但是他臉上驚愕的表情,還是可以想得出來的。
這一場戰役,眼看著隨時都會結束,但是每一個卷入戰斗中的人,卻都在瀕死的一瞬間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招數出掌,扭轉乾坤,而且反置對手于死地。
火中縱躍,空中過招,這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學問,重要的是在這個局面紊亂的搏戰之中,勝負雙方,隨時都可能易位,在這種險惡的狀況之下,唯有冷靜才能生存。
苦行僧當然知道這一點的重要,剛才他是旁觀者,現在,他好像也被推進了這個漩渦,在面對生死這一刻,不變也許就是應付萬變之道。
紅小鬼的兒歌,現在重又圓想起來,不禁令人有些發毛,“作蒸籠,蒸人頭,送老媽,當點心……”
綠衣女人、黑衣人、苦行憎,到底哪一個才是他此行真正要下手的對象?
紅衣小鬼的雙手高舉,仍作投降狀,碎冰碎鐵一樣的東西,還在不斷的從衣袖褲腿溜下來。
然后這個本來好像全身都已僵硬了的人,就在這一瞬間忽然“活”了。
——原來他的四肢關節,平常一直都是用鐵板夾住的。
所以平時他的行動永遠僵硬如僵死,連坐都坐不下去。
江湖中的人,根本沒有聽見過江湖中有他這么樣一個人,能看到他的人,就算還沒有死也都快死了,就在他看見他的那一瞬間,頭顱已被他割下,提在手里。
所以知道這個人秘密的人,最多也不會超過十個。
可是每個人大概都能想象得到,像這么樣一個人,如果他自己把自己用來束縛自己的鐵板掙斷時,他的行動會變得多么輕巧迅速詭變靈敏?
鐵板碎落,人飛去,在一瞬間就已變成了一個飛躍變幻無方的鬼魁精靈。
飛騰在火海上的黑色人影身體忽然遲鈍。
他不怕火,可是他怕煙。
燃燒在烏金絲上的火煙,帶著一種很奇怪的氣。
他忽然覺得暈眩。
然后他就看到一條腿從煙火中向他瑞了過來,一條修長筆直渾圓結實的腿,赤腳,足踝纖巧,曲線柔美。
腳趾很長,很漂亮。
在某一種情況下,這么樣一雙女人的腳通常都最能激發男人的**。有時候甚至比其他一兩處更主要的部位更要命。
有經驗的男人都明白這一點。
他是個有經驗的男人,殺人有經驗,殺女人這方面也很有經驗。
可是在暈眩一瞬間,他已經發覺這雙漂亮的腳是真的會要他的命了。就在這一剎那間,一條鬼般的人影,已經橫飛而未,就像是個紅色的小鬼。
“割頭的小鬼來了。
大家趕快跑。
如果跑不掉。
頭顱就難保?!?
割頭小鬼,專割人頭。
在一個人將死的那一瞬間,忽然有一個穿紅衣著紅褲的小孩出現了,拿一把小刀,一把抓住那個人的發轡,一刀割下,提頭就跑,倏忽來去,捷如鬼魅。
這個小孩是誰?
投人知道。
這個小孩為什么要割人的頭顱?提著頭顱到哪里去了?
也沒人知道。
可是,每個人大概都能想象得到,這是件多么神秘詭異的事,甚至還帶著一種血腥的浪漫。
最浪漫而傳奇的一點是,如果不是名人的頭,他是絕不會去割的。
如果你不是名人,如果你明知你要死了,如果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這么樣一個專割人頭的小鬼,就算你帶著八百萬兩黃金,跑去找他,跪在地上求他在你要死的那一天那一時那一刻去割你的頭,他也不會睬你,甚至連你的頭發都不會去碰一碰。
如果你不是名人,你要他來割你的頭,遠比你求他不要來割你的頭還要困難很多。
可是他如果一定要割下你的頭來,他就會時時刻刻的等著。
等著你死。
他跟你絕對沒有仇,既不想殺你,也不想要你死,可是他會等著你死。
如果你萬一不幸死掉了,不管你是怎么死的,不管你死在哪里,也不管你是在什么時候死的,你只要一死,他就出現了。
只要他一出現,他那把割頭的小刀就會在你的咽喉間,一刀割下去,絕對會割到你后頭的骨頭里。一刀就割斷你的頭顱,連刑堂里最有經驗的劊子手都不會算得比他準,然后他提頭就跑,一閃無蹤。
這種情況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誰也猜不透他辛辛苦苦的等著割一個死人的頭顱是為了什么?
只不過有一件事是每一個只要有一點幻想的人都可以想象得到的——
在這個世界上,一定有一個非常秘密的地方,藏著許多人頭,每一個都是名人的頭。
有些人收集名器名畫名瓷名劍,有些人喜歡名人名花名廚名酒。
前者重價值,后者重情趣。
可是這個世界上還有另外一種人,喜歡收集的卻是名人的頭。
幸好這種人只有一個。
絕代的名花死了,只不過是個死人而已,曠世的名俠死了,也一樣是個死人。
死人都是一樣的。
死人的頭也一樣!既無價值,也無情趣。可是對這個人來說卻是他這一生中最大的樂趣,也是他一生中的最大目標。
沒有人知道他已經割下多少人的頭,但是每個人都知道,他要去割一個人的頭時,從來都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止他。
他出手時,就在一瞬間,人頭已被他割下。
只有這一次是例外。
這一次他去割頭之前,居然先做了另外一件事,一件任何人都想不到他會去做的事。
任何人都想不到這個割頭小鬼會認為這件事比割頭更重要。
長腿踢出,腿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在躍動,別人看得見,她自己也看得見。
她常常把這一類的事當作一種享受。
面對著一面特地從波斯王宮里專船運來的穿衣鏡,看著自己身上肌肉的躍動,這已經是她唯一享受。
怎么又是波斯王官?為什么每個人每件事都好像和波斯王官有關系?
一個這么高的女人,這么美,這么有魁力,大多數男人只要一看見她就已崩潰,連碰都不敢碰她,她除了自己給自己一點享受之外,還能要求什么?
想不到這一次居然有例外的情況發生了。
她從未想到會有一個比她矮一半的男人,居然會像愛死了她一樣抱住她。
更想不到的是,這個男人居然會是割頭小鬼。
割頭小鬼居然沒有先去割頭。
長腿踢出,小鬼飛起,凌空轉折翻身妞曲,忽然張開雙臂,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腰。
這個小鬼的動作簡直就好像一個幾天沒奶的小鬼頭忽然看到了他的娘一樣。
——并不一定是娘,只要有奶就是。
這個小鬼的動作簡直就像三百年沒見過女人,甚至連一只母羊都沒見過。
這個小鬼的動作簡直就像是個花癡。
長腿踢出,他忽然一下子就抱住了她的腰,在她的大腿上用力咬了一口。
——這個小鬼咬得真重。
奇怪的是,她的臉上連一點痛苦的表情都沒有,連叫都沒有叫。
她只覺得一陣暈眩,恍恍惚惚的暈眩,就好像在面對著那面鏡子一樣。
等到這一陣暈眩過后,穿紅衣的割頭小鬼已經連影子都看不見了。只看見夜空中仿佛有一串血花在火光上一閃而沒。
一個穿黑衣的人重得跌在地上,這個人當然已經沒有頭。
這個割頭小鬼提著他的頭藏到哪里去了?
這個問題仍然無人能夠解答。
毫無疑問的是,在他的收藏中無疑又多了一個武林名人的頭。
一個檀香木匣,一點石灰,十六種藥物,一顆人頭被放進去。木匣上刻著這個人的名字。
在這個地方,像這樣的檀香木匣,到今天為止,已經有一百三十三個。
這個地方在哪里?當然也沒有人知道*
暈眩已過去,痛苦才來。
有一頭長發的這個女人,從她的綠袍中蛻出后,全身膚色如玉。
白玉。只有一點沒有變。她的眼睛依舊是碧綠色的。
如貓眼、如翡翠。
她在揉她的腿。對這個詭秘難測的割頭小鬼,現在她總算有一點了解了。
——這個小鬼的牙齒很好,又整齊,又細密,連一顆至牙都沒有。
他咬在她腿上的牙印子,就像是一圈排得密密的金剛鉆。
她在摸它。
她的中指極長,極軟,極柔,極美。
她用她中指的指尖輕輕撫摸這圈齒痕時,就宛如一個少女在午夜獨睡未眠時,輕輕撫摸著她秘密情人送給她的一個寶鉆手鐲一樣。
苦行僧一直在看著她,帶著一種非常欣賞的表情看著她。
——這種女孩子,這種表情,這么長的腿,如果有男人能夠看見,誰不欣賞?
只不過這個男人欣賞的眼色卻是不一樣的,和任何一個其他的男人都不一樣。
他看著她的時候,就好像一匹狼在看著它的羊,一條狐在看著它的兔,一只貓在看著它的鼠,雖然極欣賞,卻又極殘酷。
遠山外的明月升得更高了,月明,月圓,她向他走了過來。
戴著一個詭秘而可怖的綠色面具,穿著一身毫無曲線的綠色袍時,她的每一個動作已經優美如花朵的開放。
現在她卻是完全**的。
她在走動時,她那雙修長結實渾圓的腿在她柔細的腰肢擺動下所產生的那種“動”,如果你沒有親眼看見,那么你也許在最荒唐綺麗的夢中都夢不到。
就是這想求這么一個夢,而且已經在你最信奉的神廟中求了無數次,你也夢不到。
因為就連你的神也很可能沒有見過這么樣的一雙腿。
好長的一雙腿,這么長,這么長。這么渾圓結實,線條這么柔美,這么有光澤,這么長。
——如果你沒有親眼看見過,你永遠不能想象一雙腿的長度為什么能在別人心目中造成這么大誘惑沖動和震撼。
尤其這雙腿是在一束細腰下。
她的頭發也很長。
現在沒有風,可是她的長發卻好像飛揚在風中一樣。
因為她嗣體的擺動,就是一種風的韻津。
風的韻律是自然的。
她的擺動也完全沒有絲毫做作。
——如果不是這么高的一個女孩子,如果她沒有這么細的腰,這么長的腿,你就算殺了她,她也不會有這種自然擺動的韻律。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上天對人,并不完全絕對公平的。
她的眼如翠貓石,雖然是碧綠色的,卻時常都會因為某種光線的變幻而變為一種無法形容的神秘之色。
她的臉色如自玉,臉上的輪廓深刻而明顯,就好像某一位大師刀下雕像。
最重要的一點還是她的氣質,一種冷得要命的氣質。
在剛才那一陣暈眩過后,她立刻恢復了這種氣質,不但冷漠,而且冷酷,不但冷酷而且冷淡。
——最要命的就是這種冷淡,一種對什么人什么事都不開心不在乎的冷淡、
她戴著面具,穿著長袍,你看她,隨便怎么樣,她都不在乎。
她完全**了,你看她,她還是不在乎,隨便你怎么樣看,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把她全身上下都看個沒完沒了,她都一樣不在乎。
因為她根本就沒有把你當作人。除了她自己之外,誰看她都沒有關系,你要看,你就看,我沒感覺,也不在乎*
你有感覺,你在乎,你就死了。
這位苦行僧暫時當然還不會死的。
這個世界上能夠讓他有感覺的人已經不太多了,能夠讓他在乎的人當然更少,就算還有一兩個,也絕不是這個長腿細腰碧眼的女人。
他帶著一種非常欣賞的表情,用一種非常冷酷的眼神看著她走迸這間石屋。
她又坐下。
她又用和剛才同樣優柔的姿態坐入剛才那長寬大的石椅里。
唯一不同的是,剛才坐下的,是一個綠色的鬼魂,這次坐下的,卻是一個沒有任何男人能抗拒的女人。
——她并沒有忘記她的腿有多么長,也不愿讓別人忘記。
她坐下時,她的腿已經盤曲成一種非常奇妙的弧度,剛好能讓別人看到她的腿有多么長,也剛好能讓人看出她這雙腿從足踝到小腿和大腿間的曲線是多么實在,多么優美。
刀有弧度,腿也有,名刀、美腿、弦月,皆如是。
苦行僧沒有看見。
有時他心中有刀,腿中卻無,有時他眼中有色,心中卻無。
所以他這個人蒞大多數時候都是看不見的,什么人什么事都看不見。就真看見,也沒看見?!獞摽匆姷氖?,他看見了,卻沒看見,這種人是智者。
——連不應該看見的事他看見了也看不見,這種人就是梟雄了。
因為后者更難。
他忽然開始拍手。
甚至在他拍手時候,也沒有人能看見他的手,就算站在他對面的人,最多也只能看見他的手在動,聽見他拍手的聲音。
他常常都會讓你站在他對面看著他,他沒有蒙面,也沒有戴手套,可是在一種很奇怪的光線和陰影的變動間,你甚至連他身上的一寸皮膚部看不見。
“你真行,”苦行僧鼓掌,“你真是一個值得我恭維的女人。”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