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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呵呵笑著應(yīng)是，將馬牽走了。

忽然想起了些什么，葉韜走回了自己的院子。自從他成為葉氏的主事者，在家里也在師兄弟之間的地位逐漸提高之后，父親就讓他搬到小花園里一幢兩層的小樓里住了。對于之前的主人來說，這幢小樓或許只是春暖景明之時，一家人聚在一起賞景吟詩的所在。但對于購下這個院子的葉家來說，小花園里空著一幢樓就太奢侈了。葉勞耿夫婦和葉韜的師兄們覺得前面類似于四合院的地方大家住在一起熱鬧，但需要安靜，需要考慮各種問題，需要靜靜雕琢一些珍貴制品的葉韜，卻被特殊照顧了。

侍女蘇菲正在午睡。雖然是侍女，但蘇菲的習(xí)慣卻相當(dāng)貴族氣，只有在完全安靜的情況下，她才能睡著。或者，索性是累得頭昏腦脹的時候。可說實在的，雖然是侍女，但她需要做的事情實在是不多。已經(jīng)是宜城知名人物的葉韜的衣服也就那么幾件，變臟最快的那套工裝服，向來是扔在工坊里和工人們的衣服一起，由第一年的學(xué)徒來洗。而家里最雜亂的房間，恰恰是葉韜嚴(yán)禁任何人胡亂移動任何東西的，那里面到處是各種充滿了天馬行空的奇思妙想的圖樣和文稿，或者一些縮小了比例，用來看效果的模型。占據(jù)蘇菲最多時間的工作，只有那些葉韜從那間創(chuàng)作室里取出的讓她謄抄的文稿，或者讓她描樣整理的圖樣。再其余的，那或許就只剩下等待了。

當(dāng)年13歲的蘇菲看著小自己一歲的葉韜淡淡地吩咐著，讓她們這些對于自己將來的命運完全沒有把握，也把握不住的女孩子們自己挑選自己想要的人生。或許那并不是什么輕松的人生，她們需要為了自己的衣食住行擔(dān)心了。或許只是她們自己這樣以為，如果她們這些女孩子沒有任何技能養(yǎng)活自己，想來葉韜也會至少保證她們安心地活下去。但是，當(dāng)她們在一聲“不必著急，你們可以慢慢想，想好了讓人告訴我就行了”的保證中，在學(xué)習(xí)漢語的讀寫和口語的時候看到了葉氏雖然利潤不算非常豐厚，卻充滿了奇思妙想的事業(yè)拓展，看到了那些精致細膩的東西，看到了葉韜為每個學(xué)徒為每個學(xué)工乃至為宜家和弈戰(zhàn)樓里每個為葉氏服務(wù)的人指出的路，她們心動了。比起用自己的身體侍奉男人，這是更好的人生嗎？或許，和她們這些從被挑選開始就注定了人生軌跡的舞姬一直以來所受到的灌輸有些不同吧。

蘇菲當(dāng)時還不叫蘇菲，她的名字叫芙玫爾。當(dāng)一起被送給葉韜的舞姬里有的進入店里當(dāng)?shù)陠T，有的人選擇繼續(xù)學(xué)習(xí)諸如記賬和刺繡之類的手藝，而年齡最小的卡珊德拉居然真的被葉氏工坊接納去當(dāng)一個特別的學(xué)徒之后，芙玫爾不知道什么才是自己的道路。她不知道自己當(dāng)初在被賣給穆罕默德的時候，那個人販子所吹噓的自己身上的貴族血統(tǒng)是不是真的，幾年的輾轉(zhuǎn)和跋涉早就把她小時候的記憶完全沖刷干凈了。如果無法成為一個貴族，那就成為另一面吧，當(dāng)時，蘇菲是這樣想的，于是她嘗試著問比她小一歲的葉韜：“我想侍奉您。可以嗎？”

她至今記得葉韜當(dāng)時看著自己的眼神。開始的時候，是有些奇怪，有些驚訝。當(dāng)葉韜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會之后，那眼神里流露出的，好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計算著什么，期待著什么的神采，到了后來，傾注在自己的臉上和身上的幾乎是某種狂熱的眼神。芙玫爾有些擔(dān)憂，自己做出的決定是正確的嗎？而后，她聽到12歲的葉韜對自己說：“那好吧。以后，我可以叫你蘇菲嗎？”

從那一刻開始，芙玫爾變成了蘇菲。她以為自己之后的日子會很單調(diào)，如同每個普通的，卑微的仆人。但是，她不久之后就發(fā)現(xiàn)，比起那些選擇了學(xué)習(xí)某些技藝的舞姬，似乎她需要學(xué)習(xí)的東西更多。葉韜教會了看那些神奇的三視圖，教會了她識別和繪制各種記號，教會了她使用那些精致的繪圖工具，制作和復(fù)制那些圖紙，有時候，甚至讓她進入那間任何人貿(mào)然進去都會讓他很生氣的房間，協(xié)助他整理圖紙和資料。蘇菲覺得，自己好像不是一個侍女。曾經(jīng)飄蕩在各個國家中的蘇菲覺得，自己從事的這個工種應(yīng)該被稱為“秘書”，在某些國家，為某些大人物當(dāng)秘書是極其了不起的事情。

她并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會成為這樣一個特殊的侍女，而不是別人告訴她，她將會成為的那個樣子。和葉韜住在同一屋檐下兩年了，或許是葉韜，這個大家極為喜愛和信賴的小少爺還沒長大，他沒有碰她。但是，葉韜偶爾會非常專注地看著她的臉，非常仔細地研究每個細節(jié)，有時候會評論她說，她長大了。葉韜在等待她最好的時光嗎？還是在希望她能夠成為足夠美麗，美麗得讓他終于無法抵擋的女子呢？蘇菲不知道。有時候，在葉韜稱贊和調(diào)侃她的時候，眼底有一些失落。蘇菲知道自己并不是那些舞姬中最漂亮的一個，不是那個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為葉家的助理賬房的薇芝，那個正在享受著被追求的美妙感覺，徘徊在愛情邊緣的伊比利亞少女。如果葉韜真的是貪戀美色，那為什么會接受了她？這個問題，她一直都弄不明白。

門軸轉(zhuǎn)動的吱呀聲驚醒了蘇菲，她睜開了迷糊的雙眼，看到葉韜從門外走了進來，拐進了那間他稱為“創(chuàng)作室”的房間，在里面翻動著什么東西。

蘇菲拍了拍自己的臉，立刻爬了起來。一邊扭了扭脖子，伸展下雙手雙腿和肩膀，一邊朝著創(chuàng)作室門口走去。

“公子？要找什么？”聽著葉韜翻了半天還沒有找到，蘇菲問道。

“上次那個讓你整理重描的弧形大廳的圖紙……哦，你醒了啊。”葉韜隨后應(yīng)道，對于自己熟悉和親密的人，葉韜向來是沒什么戒心的。

“圖紙柜滿了，那天你把圖紙卷起來放在那個新的工具箱里了。”蘇菲提醒道。

“找到了！”葉韜感謝地說，“多謝你了，蘇菲。”

“公子，還要出去？”這些天，葉韜每天中午去買吃的然后送去春暖居討好那位來自京城的小姐，然后下午陪著那位小姐聊天，下棋。這些事情她聽說過很多次了。因為她只是一個侍女，而不是將來可能成為葉韜妻子的人選，大家說這些話的時候不太回避她，只是調(diào)侃著提醒她而已。少女的心并沒有那么容易破裂，只是多少覺得有些不舒服而已。

“去找戴伯伯，還有杜公子他們……對了，蘇菲。這幾天麻煩你一件事情。”葉韜忽然說道。

“什么事情啊？公子吩咐吧。”蘇菲應(yīng)聲道。

“麻煩你把這間房間里的所有的圖紙，文稿，還有模型整理、打包。按照不同的分類打包吧，相關(guān)的東西裝一起。不要漏掉一件東西一張紙。要是可能的話，再幫忙做個索引目錄吧。”葉韜說。

“要搬家？是去春暖居嗎？”跟著葉韜兩年，蘇菲還是很了解葉韜的。對于葉韜來說，那些衣服和用品什么的無足輕重，但這件創(chuàng)作室里的所有東西對他來說都好像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葉韜所有的衣服，可能一個箱子就裝完了，但這個創(chuàng)作室里林林總總各種各樣的東西，估計十箱都未必裝得完。葉韜這么說，是明顯準(zhǔn)備給創(chuàng)作室挪地方了。

“不是……更遠一些。我們?nèi)ゾ┏恰９烙嫴粫嵌嗑弥罅恕！比~韜聳了聳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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