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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正殿前,李德賢候在檐下,來來回回踱了不知幾趟,既不敢聽里頭的動靜,又不得不留神著里頭的動靜——圣人最惡深秋,每年到了這時節上,殿前便是只蚊子飛過去也得屏了聲息。他們這些御前伺候的,更是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里頭倏地炸開一聲,因著隔了殿門,悶悶的聽不真切,但李公公畢竟是御前待了幾十年的人,年紀上去后,耳朵反而尖得很。他“嘶——”地吸了一口涼氣,拍了拍心口——聽這聲兒,圣人怕不是摔了前些日子最愛把玩的那只曜變盞。
李德賢顫巍巍嘆了口氣——方才引著太子進去的時候,他還小心提醒了兩句。畢竟殿下是去歲里才自邊關回京,父子分別的久了,有時候摸不準圣人的脾性也是尋常。
更何況......太子回京至今,滿打滿算也就兩載春秋,乾正殿里卻不知已經碎了多少物件兒。
圣人平日里便對太子沒什么好臉色,遑論這時節上,正是心氣兒不順的時候。
里頭又有什么砸下來的動靜,好在前幾日剛鋪了新做的盤金云龍絲毯,里頭的聲兒便格外鈍一些,掩進了淅瀝雨聲里。
外頭立著的宮人似是早已習慣,紛紛低頭垂眼,半分訝然之色都不曾有。只有遠遠一個小太監埋首往這兒走,步子急切,手上端著的茶盞卻是穩的。
小福子端著茶急匆匆過來,好容易停穩在李德賢跟前:“師父,您這時候進去,萬一惹了圣上心煩......”
李德賢掃了他一眼,他立馬閉上嘴,恭恭敬敬將茶盞奉到李德賢手中。
李德賢端著茶盞,站在殿門前,眼皮的褶子堆疊,顯出幾分滄桑。他無端在想,若是七年前,這盞茶不必他來奉——若是皇后娘娘,甚至連茶都不必,任圣人滔天的火氣,她三言兩語,也便撫下去大半。
李德賢嘆了一聲。罷了,這若是七年前,圣人怎么舍得對太子說一句重話?
皇后娘娘,去了七載有余。圣人也便厭了七年的秋——厭的也不僅是秋,更是同皇后有牽連的一切。首當其沖的便是圣人的嫡長子,當今太子,寧珣。
闔宮上下,只要和皇后沾上片縷聯系的,無論是人還是物,都留不久。眾人對此皆是如避蛇蝎,也沒哪個不長眼的敢去觸圣上的霉頭。
唯獨寧珣,他身上淌著皇后的血,他摘不干凈自己,也不想摘。
朝中早有風言風語,說圣人屬意的早非當今皇太子,不過是被他占了嫡長的便宜,無故廢不得——而東宮這位,自打從北疆回來后,行事便中規中矩,叫人挑不出大的錯處。
三皇子早夭,余下的三位皇子中,太子兼具嫡長,如今卻并非最受圣人寵愛的那個,處事亦是中庸。反而是嫻貴妃所誕的二皇子寧禛,行事作風頗有幾分圣人年輕時的影子,雷厲風行,雖性子張揚了些,卻深得圣人寵信。
而四皇子寧勉,生母溫妃本就不算得寵,所生的皇子又是個脾性溫和太過,甚至露出幾分怯懦的。溫妃在先皇后尚在時,曾受先皇后照拂,因著寧勉自幼便同太子寧珣更為親近。即便后來先皇后失勢,母子兩人亦盡己所能為太子周旋。
殿里寂了一陣兒,李德賢正準備一鼓作氣闖進去,卻連半口氣都還沒提上來,殿門便從里頭打開。
寧珣一身合乎規制的蟒袍,長身玉立,神情從容自若,似乎方才在殿里承了帝王滔天一怒的不是他。
無怪乎圣人總遷怒,太子同已故的皇后,長得著實相似。
李公公愣在原地,寧珣視線掃過他手中茶盞,沖他微微頷首致意,便抬步跨過了門檻。
他按在殿門上的右手,五指修長,骨節分明,虎口處有著一層厚厚的繭,那樣金尊玉貴的一雙手,此時手背上卻紅了一片。
“殿下的手......”李公公正想說些什么,卻聽見里頭中氣十足的一聲:“李德賢!給朕滾進來!”
無法,他只能一弓腰,立馬應聲進了去。
寧珣垂眸,似是這時候才注意到自己手背上燙出的紅痕。可他神情分毫未變,只垂下手,讓袍袖略擋了一擋,便抬步向前。
他不過剛折過殿前的抄手游廊,便見二皇子寧禛遠遠走過來。
寧禛下朝后換了一身常服,張揚的朱紅長袍上繡了瑞鶴祥云,見了寧珣,伸手從宮人手中接過傘來,徑直走上前,勾唇一笑,極散漫地見了一禮:“皇兄。”
寧珣慢慢抬眼,“二弟。”——端的是兄友弟恭。
寧禛收傘,撣了撣衣袖,笑容愈發燦爛了些,“皇兄可知,去荊州探查的林參議,折在了回京的船上——說是夜里醉酒,不慎落了水。父皇急召,想必就是為此事。”
寧珣輕笑了一聲,不置可否,“二弟消息慣來靈通。”
荊州一案,是月前交到寧珣手上的。本不是什么重案,寧珣領命后便安排林參議過去荊州一趟,有人盯著,案子結得順利,只是不成想竟意外牽連出一條私鹽線來。
林參議不遠千里上了一封奏折,又怕打草驚蛇,由寧珣親自面圣去勸,為他推掉了朝廷要加派過去的人手,在荊州多待了半月之久。
圣人好容易等到他查清,回京述職,人還沒見到,卻先聽見了他的死訊,一腔怒氣也便只能發在負責此事的寧珣身上。
寧禛知他定是受了父皇責罵,饒是此刻秋雨惱人,也擋不住他的好心情。他將手中的傘遞到寧珣手邊兒,望著寧珣,一字一句道:“今秋這雨,落得還是晚了些。皇兄路上,切莫著涼。”
兩人視線相對,寧珣不伸手,寧禛也不曾撤手,那把傘久久停在兩人中間,雨水順著傘骨滴答在地上,聚了一小灘。
倒也沒僵持多久,寧珣身后跟著的那個一路將他從乾正殿送出來的小太監,便連忙從寧禛手中接過傘來。
寧珣半側過頭去淡淡瞥了一眼,那小太監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識便要跪,下一刻卻見太子殿下伸出左手握住了傘柄,將傘穩穩接過去。
寧珣抬手,將傘沖著雨幕撐開,回頭帶了三分笑意對寧禛道:“東宮不遠,比起孤,還是二弟在雨中行得更久。不過,這傘既然二弟執意要贈,孤也不好推辭。父皇還在殿中,二弟得快些了。”
話說完,他自己撐著傘走出廊檐,寧禛即便再敷衍,在宮中,禮數也須得周全,只能沖著他的背影行禮,咬牙切齒說了一句:“皇兄慢走。”
作者有話說:
作者:男主出場了!
寧珣:是,出場了,但是我連老婆的面兒都沒見到:)
作者:回憶里見了不算見嗎
寧珣:...
作者:看了同一場雨,四舍五入就是撐了同一把傘,四舍五入就是在一起了!為男女主撒花!
正準備來給銜池送傘的沈澈:?
第1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