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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凈利落,無跡可尋。
京中舞坊不少,可像奪月坊這般,單獨開設北苑以供權貴消遣的卻少見。
不過幾日,銜池便在北苑見過了各色人等,有用無用的消息聽了滿耳朵,越聽,便越是心驚。
鮮有人知,這兒是攥在國公世子手里的。
只這一處地方,沈澈的消息都不能不靈通。也便是說,她若存了心與池家、與沈澈爭個高低,這滿京的耳目,她避無可避。
梅娘這幾日不知怎的,不再是把她往那兒一丟了事,反而事事都親自盯著——梅娘那雙眼,乍一看多情得勾人,再細看時,便覺她眸中點點似是而非,似是能將人心肝勾出來剖開,什么都瞞不住。
她單是應付梅娘和沈澈,便已經吃力——好在自那日后便再沒看見寧珣,不然東宮還沒進,她怕是要先耗空在這兒了。
銜池端著溫好的酒,推開一扇雅間的門。
舞姬在小臺子上跳著胡旋舞,足腕銀鈴清脆,一聲聲兒,叫人聽得眼發直。
銜池將酒擱下,正準備退出去——她在北苑進出這些天,慢慢也學了幾分識人,因著只一眼便看出這間的兩個不過富貴閑人,她沒必要多留。
她要起身的前一刻,忽的聽見一句:“......東宮那位,被罰了禁足思過。”
身子比腦子反應得更快,她起身的動勢生生止住,轉而將酒倒進注子里頭。
那兩人沒什么警惕性,說的又是滿朝人盡皆知的事兒,自然也就沒注意到旁邊面戴紫紗的舞女逐漸放緩的動作。
“這事兒誰不知道?”其中一人笑了幾聲,篤定道:“還是為了私鹽案,太子回京后便沒什么建樹,好容易領了樁差,又沒辦好,圣人可是氣得不輕。”
另一個搖了搖頭,神秘兮兮道:“你細想,若只是因著私鹽案,怎么會拖了這些日子才發落?那林參議的死訊,傳回京也有幾日了罷?”
銜池將溫碗盛滿熱水,指尖氤氳上些許濕氣。
上輩子這時候她還不知道寧珣長什么模樣,也不曾進過北苑。她并非銷金窟里出來的真舞姬,不曾有過貪癡妄念,對太子一知半解的那份懵懂顯得尤為可貴,池家看中這點,在將她送進東宮前,幾乎沒怎么告訴她,她將要面對的那位究竟是什么樣子,又都經歷過什么。
是以她根本不知道,寧珣在這年冬里,還被禁過足。
“圣人的心思,哪是我們能揣度的?不過啊,依我看......”那人端起酒盞,飲罷杯中最后一口,酒盞剛一沾桌案,銜池便立馬添上滿杯。
“什么狗屁私鹽,都是幌子——圣人早就厭了那位,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罷了。何況如今二皇子風頭正盛......”
“慎言!”
那人的話被打斷也不惱,只仰頭又喝了一盞,酒上興頭,借著三分醉意侃侃而談:“去歲春,那位在邊疆慘勝一場,帶著一身傷被親信護送回來——那是什么樣的身份,在那苦寒之地苦守四載,寸土未丟,即便不是天大的功勞,也該是苦勞。”
“可回京后呢,圣人'賞'了十杖,責其不夠體恤軍心。好容易從邊關撿回來的半條命,差點兒又送回去,這若是從前,圣人如何舍得?任誰還瞧不出,東宮徹底失了圣心?”
宮中能流傳出來的也就這些,再具體的情形,便不是他們能知曉的了。
酒后胡言最易招致禍端,另外那個生怕他再說出什么忤逆之辭,索性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兩人就此爭執起來,銜池見狀,輕巧抽身從屋里退了出去。
這些事兒,銜池曾經也略有耳聞,可卻是頭一回,從這樣酒足飯飽后的談資中,如此直接地聽到他的狼狽——他的身份太過貴重,人在清醒時,是不敢妄議片語的,有的話即便是人盡皆知,也只能爛在肚中。
狼狽這兩個字,本不該同他牽連上半分。
可惜。
他這一生,似乎也總不太順利。
她想起那只護身符,她在護國寺硬塞給他的那只。也不知他有沒有好好收起來——他不信這些,怕是當夜便隨手燒了罷。
東宮。
青衡在書房找著自家主子時,他正執筆在書案前畫些什么,落下幾筆后略停了一停,又端詳幾眼。人是身姿挺拔,可神態里透出一股閑適的懶散來。因著不必上朝,他只穿了身石青色常服,襯得人無端溫和了幾分。
熏爐里燃了龍涎香,滿室靜謐,全然不似外頭傳的那樣——太子觸怒龍顏幽閉東宮,苦求無門。
倒也不全是傳出去的話添油加醋,那日乾正殿的動靜委實太大,那張紫檀木的博古架都倒下來——正摔在跪著請罪的寧珣背上,結結實實一聲悶響,他愣是一聲沒吭,脊背只在那一剎間不受控地彎了彎,緊接著便自然挺直,似乎真的一點兒都不疼。
在這宮中,能喊疼本身便是得了恩寵的特權。
而他,已失了這特權七載有余。
那樣大的一聲響,李德賢守在殿門外都聽得一個激靈。
而皇帝背對著他,在一丈遠外負手而立,連一眼都不曾回頭。
一如他自邊疆回京的那個早春,他以極微弱的優勢守下了一座幾乎不可能守住的城池,代價是一身的傷幾乎送了半條命去。回京這一路上高燒不退,好容易活著回了東宮,他原以為,即便父皇不如從前那般看重他,可總會來瞧他一眼。
可他等來的,只一道淬著冷意的圣旨,和十杖責棍。
早春時節,陽光難得,東宮里栽植的玉蘭已隱隱綻開,時而能聽得鳥鳴陣陣。
他不許宮人攙扶,在東宮依舊冰涼如水的石板上,長跪不起,叩謝君恩。
春風料峭,終究吹醒了年少時對這帝王之家最后的一絲妄念。
第18章
◎“此人......殿下是想殺,還是想留?”◎
因著這回,倒也不算出人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