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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洪武四十二年十一月初一。\Www.QΒ5。coM//乙丑。【西元1167年12月14日】
天津。
提著精工打造的大號犀牛皮箱,路明跨上了蒸汽火車。由于路明選的是夜班車,車內乘客數量并不多。他選得這節車廂內的甚至就只有不到一半。車廂中安放的長條座椅正好可以讓路明舒舒服服的躺下來睡上一覺。天津至北京的這條線路不過三百余里,明日凌晨應該就能抵達目的地。一覺醒來,一大早,就可以準時的到總社去報到。
在空蕩蕩的車廂中,路明找了個kao窗的座位,將自己的行李箱丟上頭頂的置物架,坐了下來,展開在車站中買的幾分報紙,就著頭頂的油燈燈光,一張一張的翻看。每一份報紙上,連篇累牘的都是科學院葛梁濤大學士、地理學會的金徽成員,在赤道以南的海洋中發現了一座大洲、并繪制完成南天星圖后,于歸途中病逝的消息。
從葛梁濤大學士少年時的同學和鄰居,到他的學生、同事,再到地理學會中的成員,直至葛大學士的家屬,各家報紙從各個角度,以最熱情和誠摯的文字,對葛梁濤的生平進行了詳細報道。并進行最為沉痛的悼念。而與葛梁濤大學士相對的,路明只有在皇宋新聞最后一面的中縫中,才能看到用著最小的八號字,才區區四行的何帆南校尉的訃聞。
‘果然!被食人生番吃進肚子里終究是比不上光榮病逝啊!’路明搖了搖頭,為不幸的何帆南校尉嘆了一聲,‘希望地理學會的會刊上,不至于太過厚此薄彼。’
尖利的汽笛聲突兀的響起,將路明下了一跳。雖然今天在天津港中,已經聽到了幾次這樣的汽笛聲,但路明還是沒有習慣這種刺耳的讓人心中發毛的聲音。聽見汽笛聲,車站月臺邊送行的人們都一下退到了后面。轟轟的車輛啟動聲從車廂下傳了上來,從鋼鐵的車輪中,冒出了一股股熾熱的蒸汽,一下模糊了車窗外的畫面。
火車的速度由緩而快,很快離開了天津站,透過雙層的玻璃車窗,看到黑夜籠罩下的站外,是一片如星辰倒映的萬家燈火,這是繁榮富庶的天津城的夜色。
鐵路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走夜路。在鐵軌上行駛,一般來說,是不用擔心前面的道路上突然出現了陷坑或是障礙。在法理上,鐵路是屬于軍用馳道,與御道一樣,都是禁止閑人上路行走。如果有路人被來往的車輛撞死,那是活該,根本不會有任何賠償。而家屬敢于糾纏不清的,那就是舉家流放海外。從京津鐵路開始運行的這二十多年。只有一開始,有許多沿途的住家,在失去了親人之后又被流放海外。不過最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消息傳出了。
有些寒冷的夜風從身后吹來,路明有些不快的回過頭,通向后一節車廂的通道門被打開,寒風正是從那里吹進來,驅散了車廂中的暖意。經過二十多、近三十年的發展,一開始都是互相間隔的各節車廂,如今也被聯通了起來。從車尾就能一直走到車頭,讓一名檢票員可以負責整輛車內的工作。
不過從車廂通道走出來的并不是檢票員,而是一個年歲跟路明相當,穿著藍色粗布袍服的中年人。從他身上的工作服,以及他的胸口別著的那枚銅質的齒輪徽章,他的身份應該是一名機械匠師。匠師進車廂后,回身先關上了通道門,阻斷了寒風的侵襲。
路明很滿意的轉回身。比起在海外西洋商業協會的瘋狂和兇殘,中土的道德水平果然要高上不少。
匠師從車廂中大步走過,像是要到車頭去。但當他經過路明身邊后,剛向前走了兩步,卻突然轉過身來。“路明?!”他的聲音中透著濃濃的難以置信和驚訝。
路明聞聲抬起頭,只見兩步跨過來的匠師的相貌有些眼熟,但就是不知在何時見過。
“路明!是路家的七郎罷?!是我,是我啊……”那名匠師一下站在了路明的對面,彎下腰,指著自己的鼻子,“蘇洪,蘇家的老二!”
路明的神色從茫然漸漸轉成了驚喜,“蘇洪……蘇二哥!”他一下跳了起來,一把抓住匠師的肩膀,驚喜的叫道,“是蘇二哥!?”
“對!對!沒錯!正是俺!”蘇洪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幼時的玩伴,少年別離,十幾年后竟道左相逢,這樣的奇遇一輩子也不一定能碰上一回。
“多少年啦……想不到還能再遇上。”蘇洪拉著路明坐下來。上下打量著,連聲問,“現在過得如何?十幾年前聽說你從軍出海后,就再也沒消息了……怎么,如今是在干海上營生?”
“是啊!”路明點了點頭,他跟昆侖奴差不多黝黑的膚色,和一身的海上男兒的氣息,根本瞞不住人。“現在在西洋商業協會中討口飯吃,十幾年了,就算退役進了商業協會,也始終都在海上飄著。近幾年一直走南大洋的航線,家小都安在了錫蘭的寶石港。不過最近終于被調到京中的總社了,估計要在京中住上幾年。一家老小先送回了臺州老家。等俺在京中定下來了,再將他們接上京來。”
路明說完自己,轉問蘇洪道。“二哥你呢?當年你家搬到遼寧去后,俺就沒聽到你的消息了。這些年怎么過得,怎么現在在鐵路上?”
“俺?俺家自搬到遼寧后,還是繼續進學,不過上的是工程技校,在閻卓大工那里打了兩年下手,現在拉著我們的蒸汽機車,就有為兄的一點功勞。如今為兄在做隨車技師,維護和保養蒸汽機車。”蘇洪也將自己這十幾年來的經歷娓娓道來。kao進技術學校,參與研發,進入工廠,蘇洪的經歷,是大宋的匠師們的縮影。
“隨車技師?”路明抬腳跺了跺車廂地板,“可玩意兒不好服侍啊。”
蘇洪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故障率高,常年要人跟著檢修。拖力也太小,若是以馬來計算,原來牽拉車廂的都是十六匹健壯的挽馬。而現在用來拉車的蒸汽機車,卻相當于八匹、十匹的水平。只不過,占了便宜兩個字啊……”
路明有些不解,“現在的蒸汽機車都是幾千斤重鋼鐵,怎么會便宜?而且一路上都要燒煤,一趟就要幾百斤罷?”
“有灤州煤礦在。用得煤炭根本就不算什么。用馬還不是一樣?!每年光是用在京津鐵路上的草料,就比得上幾個騎兵營的消耗。京津鐵路是復線,來回加起來超過六百里的鐵道上,使用的挽馬整整有九百匹,而且每年就要換掉其中的十分之一!
每年依kao鐵路賺得那點運費,都要填進去一多半。還不僅僅是京津鐵路,北京到潤州的京潤鐵路,潤州到遼陽的潤遼鐵路,平州到天津的平津鐵路,這些線路上總計起來共養有五千匹挽馬。一年就要更換五百匹,算一算這要多少支出?但換成了蒸汽機車。卻只要五十輛就夠了,而且只要修得好,用上二十年不成問題。省了多少糧食?多少人工?光是運營成本就節省了原來的**成啊!”
說起自己的專業來,蘇洪口若懸河,“就因為運營成本降了下來,朝中最近已經在規劃修建新的鐵路。要將北京和東京,東京和西京,東京和中京……也就是全國的五座京城,都用鐵路連起來,成為交通大動脈。總長超過一萬里,預計要用十五到二十年時間。”
“二十年?!”路明吃了一驚,那時他不是要五十歲了。朝堂諸公,應該沒有幾個能看到罷,更別說如今已經七十多歲的皇帝了。
“已經很快了!超過一萬里啊……”蘇洪笑著解釋道,“何況又不是全數建完才啟用。建上一段,就用上一段。用上一段就賺一段的錢。”
“不過建這些鐵路不是個小數目罷?”
“楮幣局已經準備委托三大銀行發行鐵路債券了。年利一分二厘,從五年后開始計息。二十年后還本付息。”蘇洪對路明道,“要不要買上一點?”
“我可沒那個閑錢。就算有錢也還不如拿去放貸。”路明毫不猶豫的一口拒絕。有些不屑鐵路債券的利息。要知道,就算勸業銀行面向農戶的青苗貸,半年也有一分的利了,年利就是百分之二十——這還是利息最低的一種貸款——而民間的拆借貸款,基本上都是九出十三歸,從出門就開始計息,年利能達到五分。一分二厘的鐵路債券,也好意思拿出來賣!
蘇洪看了看左右,見車廂中的眾人都以熟睡,卻還是有些鬼祟的湊近了路明耳邊,壓低了聲音:“路七你有所不知。這債券可是可以債轉股的……”
“真的假的?!”路明一下坐直了身子。股票和債券不同,債券只有死利息,到期就要兌付。但股票是可以留一輩子,同時傳給子孫。而且鐵路有別于其他工廠商社,以朝廷做保,延續上百年都沒問題,只要鐵路不斷,鐵路商社就不會倒,而股票也會一日比一日更有價值。而二十年后,一萬里的鐵路建成。鐵路股票的價格只會越來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