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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不是瘋了。
然而現在,她確實離瘋不遠了,看著炎鬣的臉色一點點蒼白下去,感覺到懷里的溫度在飛速流逝,女人這一刻無比相信叢容,相信他是圣主眷屬,相信他是神的使者。
因為只有相信他,她的孩子才有可能活下去。
叢容不知道女人的心路歷程,只淡淡看了對方一眼,然后對炎卯道:“等會兒幫我按住傷患。”
炎卯點頭,炎丁也自告奮勇:“叢大人,這事兒我熟,當初紅果難產的時候,也是我幫忙按的哩。”
炎鬣的意識還保留著一絲清明,沒有徹底昏死過去。他半睜著眼睛,目睹青年將他裸露在外的腸子撿起來,仔細用淡鹽水沖洗。
正常情況下應該是用雙氧水和碘伏消毒,預防感染,但原始大陸沒有這兩樣東西,叢容只能指望炎鬣的身體足夠強壯,靠自身免疫力撐過去。
炎鬣痛得幾乎休克,眼前一陣陣發黑,他下意識掙扎,手臂卻被丁卯兄弟牢牢按住。為了不讓炎鬣大叫出聲引來猛獸,炎卯還在他嘴里塞了一塊獸皮。
缺血時間不超過十二個小時,腸子并未出現壞死跡象,腸系膜也沒有破損,其他臟器完好,總體情況還算不錯。叢容暗暗松了口氣,小心將小腸塞回炎鬣腹腔內,調整好位置,然后開始用針線將腹膜一層一層地縫合起來。
這比剖腹產刀口縫合要簡單一些,因為沒那么多層,但同樣需要非常細心,一點馬虎不得,只有每一層肌理都準確對上了,傷口才會長好,否則縫合就是完全失敗的。
叢容專心致志地做著手頭的工作,周圍不知何時已經安靜下來。
原本七嘴八舌議論的族人們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的雞鴨,驚悚地望著青年的一舉一動,和奴隸們第一次見到叢容幫煢接生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
時間似乎靜止了。
“你,你在干什么?!”炎山忽然大喝。
青年充耳不聞。
當著這么多族人的面,炎山自覺受到了輕視,強忍住怒意又問了一遍:“我問你在干什么?”
“我說了,救人。”叢容有些不耐煩。
炎山握緊手中的石刀,冷笑:“你是祭司?”
“不是。”叢容最討厭別人在他手術的時候逼逼叨叨,這會讓他分心。他抬起眼,直視不遠處高大的部落首領,極具壓迫性地一字一句道,“但我能救他。”
面前的青年并不強壯,相反,他看上去十分瘦削,此時氣勢卻相當驚人,叢容目光凌厲,如鷹隼般一一掃過周圍的紅石族人,音量微微拔高,“你,還有你們是想害死自己的同伴嗎?”
接觸到他視線的族人紛紛低下了腦袋。炎山胸膛劇烈起伏,嘴唇翕動,握刀的手早已汗濕。他很想做些什么,但在看到青年身邊的丁卯兄弟后,心中的那一絲沖動硬生生又憋了回去。
這一刻,炎山無比后悔,后悔沒有在魔鬼巨口那里殺了叢容,這時候自己如果下令處死對方,炎鬣的母親,還有那些受傷族人和他們的家人,首先就不會答應!
炎山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大聲說:“你這個魔鬼,你在用魔鬼的觸手觸碰鬣!”
叢容:……
魔鬼它到底招誰惹誰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石針,沖不遠處的一名族人小孩招招手,后者看上去比炎朔還小幾歲,和夏犬差不多,正鬼頭鬼腦地偷偷打量他,恰好被叢容逮個正著。
“小孩,你說這是什么?”青年笑瞇瞇地問。
那孩子被他笑得有些臉紅,認認真真道:“是針。”
叢容對炎山聳聳肩:“首領大人,您聽見了嗎?連小孩子都知道這是針,并不是魔鬼的觸手,所以請不要害怕。”
炎山:……我害怕個鬼的害怕!
炎山氣得胸口疼,他環視一圈四周,想得到族人的支持,可惜并沒有人看他,他們全都聚精會神地盯著中央的青年。
“他把鬣縫起來了。”一名族人艱難開口,聲音嘶啞,“但鬣沒有死掉……”
“嗯,我怎么感覺他好像真的是圣主眷屬!”同伴同樣一臉恍惚。
在紅石部落,懂醫術的只有祭司午,他們也只見過祭司午幫族人治病。和眼前的青年完全不一樣,要是祭司大人在,一定會用泥巴糊住鬣肚皮上的那個大洞,她以前就這么幫一名戰士治過傷。
可惜那名戰士最終并沒有挺過去,他第二天就死了,死的時候肚子像吹了氣一樣鼓得高高的。
祭司大人常用的另一個法子是放血,部落里只要有人病了,如果找不到傷口,那么就人為制造一個傷口,等血流得差不多了,再用泥巴糊住。
有些人挺過去了便能活下來,挺不過去的,祭司大人說是因為他們不夠虔誠,所以圣主不愿意保佑他們。
聽著族人們的竊竊私語,當了二十幾年首領的炎山頭一次體會到了什么叫做孤立無援。
叢容不再說話,沉浸在自己的手術中。
篝火雖然夠亮,但不可避免的,它會產生影子,手的影子,針線的影子,甚至還有患者腹腔中臟器的陰影,這些都會影響他的動作,叢容開始懷念原世界的無影燈了。
打完最后一個縫合結,叢容將多余的鐵角獸線割斷,炎鬣死死咬著嘴里的獸皮,太陽穴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好了,別讓他亂動,也不要去碰傷口。”叢容吩咐完,又問炎卯,“還有哪些傷患?”
“有四個戰士被鐵角獸撞斷了骨頭。”炎卯恭恭敬敬地回答。
叢容過去的時候那四人擠在一起呆若木雞,看到他都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兩個傷的腿,兩個是胳膊,叢容微微松了口氣,比他想象的好一點,起碼不是肋骨或者其他部位骨折,否則他還要在如此簡陋的條件下做一臺開胸手術,大概能直接把圍觀的原始人嚇癱。
“您要把他們的腿砍掉嗎?”炎青湊過來低聲問,不自覺用上了敬語。
叢容挑眉:“砍掉?”
“對,之前也有戰士在狩獵的時候骨折,傷口怎么也長不好,爛掉發臭,還長出了白色的蟲子,祭司大人最后讓人把他的腿砍掉了。”
一名族人小心翼翼回答,語氣神態帶著一絲敬畏和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