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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太行深處,懸崖峭壁的險峻完全隱匿于黑暗之中,一片死寂的大峽谷里,唯有仰頭才能得見一線夜空,滾滾的烏云正翻卷而去,留下無數閃爍的星斗。
在這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唯一一處光亮,是一座僅有一臺加油機的小小加油站。
一位身穿作業服的加油工從加油站的便利店中走出,縮著脖子走到加油站大棚的邊緣,伸出手臂掌心向上,在空中虛晃了幾下——下了整整一個白天的雨,不知何時已悄然停歇了。
加油工打了個哈欠,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扭回頭看了看便利店墻上懸掛的電子鐘,時間已是夜里八點鐘,以往到了這個時候,這條廢棄已久的老省道恐怕不會再有什么車輛經過了。
加油工嘆了口氣,把手往制服口袋里一揣轉身往回走,剛沒走幾步,忽然又停下來,轉回身向公路的兩側張望,目光所及到處都是一片幽深的黑色,什么都看不到。
但是,寂靜的山谷里似乎有什么聲音在由遠而近,加油工把手掌攏在耳后屏住呼吸仔細傾聽,終于聽到了一陣奇特的聲響,這聲響的節奏時快時慢,有時舒緩地輕哼,有時又突然瘋狂地尖嘯起來——聽起來怎么像是一臺兩沖程發動機的聲音?
加油工循著音源凝神遠望,終于在對面數十丈高的崖壁上,發現了一小團昏暗的亮光。那團如同螢火蟲般忽明忽暗的亮光,在近乎垂直的陡峭崖壁上輾轉迂回,顯然是正沿著九曲十八彎的天梯掛壁小路下山。
加油工見此情景不禁暗自心驚,那條天梯掛壁小路是對面山頂的幾十戶人家,在省道修通前唯一一條下山的道路,寬度僅容一輛三輪拖拉機勉強通過,坡度陡峭遍地碎石,原本已是極為難走了,省道修通后就已經鮮有人跡;后來政府號召遷村并鄉,對面山頂的人家盡數遷出,這條險路便從此徹底廢棄,年久失修導致多處塌方,平日里除了徒步的驢友再也無人從此處經過,一般的車輛就算是白天通過也要膽戰心驚萬分小心,今晚竟有人膽敢在雨后的夜間通過,真不知道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家伙活得不耐煩了……
加油工既驚詫又好奇,便站在大棚下舉目觀望,但見對面那團亮光在陡峭的山壁上輾轉顛簸,沿著掛壁小路走出一個又一個連續的Z字形,不過一頓飯的功夫就已經從半山腰下到了谷底,距離他的加油站也不過百十米的距離。
好厲害……這到底是何方神圣?加油工的好奇心愈濃,巴望著對面那團光亮趕緊靠過來讓他看個究竟。
天隨人愿,那團光亮伴隨著二沖程發動機的排氣聲浪越來越近,果然是奔著加油站的方向而來的。借著加油站的燈光,加油工發現那是一輛很小很小的女式踏板摩托車,開車的人身披雨衣戴著一頂全盔,雨后的峽谷中薄霧彌漫,完全看不清那人的面目。
這輛女式踏板車“吱”地一聲停在了加油站的大棚下,車手跳下車,一抬手“唰”地一聲掀起了頭盔上的面罩。“90#汽油,加滿。”車手說道。
這是一位少女的嗓音,她的聲線純凈而纖細,就像在寂靜的夜里輕輕撥動一根繃緊的琴弦。
聽到車手的嗓音加油工不由得一愣,他一直以為,能夠在雨后的夜里從廢棄的掛壁小路上開機車下來的人,即便不是一個開著專業越野車的戶外穿越高手,也一定是個走遍太行山千萬溝壑的采藥山民,他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這位車手竟然是個女孩兒。
他的好奇心頓時被點燃了,要知道這一帶方圓十里地都是無人區,一位孤身少女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夜里,獨自開著一輛女式踏板機車穿越極度危險的絕壁,來到這兩山夾一溝的險峻峽谷之中,怎么說都算得上是一個傳奇了。
雖說這一帶沒有什么人煙,也因此用不著擔心遇到壞人之類的事情,但是這荒山野嶺之中慣有野豬和花豹出沒,便是山里的男人也不會輕易犯險,更何況是一個年輕嬌弱的女孩子?真不知道有如此膽量和技術的女孩兒,卻又生得如何模樣?
加油工定睛上下打量,卻見這位少女頭上扣著全盔身上披著軍綠色的舊雨披,全身都捂得嚴嚴實實,實在看不出來她相貌身材如何,只有一雙眼睛從掀起了面罩的頭盔里露出來,那是一雙大大的杏仁眼,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瞳孔就像深秋的湖水一樣清澈而深邃,神色中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凄美。
那少女也抬頭瞅了加油工一眼,拔下車鑰匙打開了機車的座墊,擰開油箱蓋以后又從座位下的置物箱里面掏出一個小小的金屬油壺遞過去,看上去大約能裝四升汽油。“請把這個也加滿了,謝謝。”
“好嘞。”加油工不敢多看,答應一聲轉身去摘下油槍操作加油機。少女抬頭看了看天,頭頂那一線夜空流云滾滾如大海退潮,留下無數繁星閃爍,看了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店里有煙嗎?”少女指著加油站的小便利店問道。
這小姑娘居然還吸煙,看來真是人不可貌相……“有啊,不過剩的不多了,沒什么好煙……”加油工扭過頭望著少女,心中卻有些莫名惋惜地對她說:“要什么牌子自己找找看吧。”
少女默默點頭抬腳進了便利店,沒一會兒就捏著一包煙走出來,邊走邊撕開了煙盒的包裝紙。
“丫頭,加油站里可是不能吸煙的!”加油工一見趕緊提醒道。
少女一愣,左右看了看,又盯著加油工瞅了好幾秒鐘,才終于確認加油工是在跟她說話,纖秀的眉頭微微一皺,輕嘆了口氣道:“放心,我懂得規矩……”說完捏著煙盒徑直出了加油站的大棚之外,站在廢棄省道的路沿上,非常熟練地把煙盒撕開了一個小口子,輕輕甩了幾甩,從里面甩出一根香煙出來,低頭想要用嘴去叼,這才發現自己還戴著全盔,連忙把頭盔也摘了,一頭漆黑的及腰長發如瀑布般灑落肩頭,在加油站燈光的映照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把個加油工看得差點把汽油灑出來,趕緊關了油槍,又把槍頭插進小油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