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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里無云的淺藍色天空下，微風輕輕吹過，吹散了空氣中令人作嘔的濃厚血腥味。

單膝跪地的少年握緊手中的刀柄，將刀尖頂地支撐著自己遍體鱗傷的身軀，眼神冰冷的瞪視著眼前身著白色軍服的男人。

「……夠了吧？」用力按著自己受傷的右肩，本田面無表情的開口。「雖然在這武力懸殊的情況下，你們還能讓我失去這么多部下的確是很值得讚許，但現在大勢已定，你們已經沒有還擊的馀力了。」

「你給我閉嘴！」少年用盡力氣大吼，接著緩緩站起身，默默掃視了那些倒在被鮮血染紅的草地上的，同伴們的尸體。

「如果灣娘看到傷痕累累的你……」

少年迅速舉起手中的刀筆直地對準本田，眼里燃起顯而易見的怒火，然而這樣的舉動，使得站在本田身后的軍人們紛紛提高警戒握緊手中的槍，但本田只是從容的舉起手，示意部下們別輕舉妄動。

「我叫你閉嘴……你沒有資格喊她的名字……」

在前一次的突襲中，少年唯一的親人灣娘，不慎落入了本田的手中，至今音訊全無。但少年仍然相信灣娘一定毫發無傷的在某處活得好好的，因為他很清楚，唯有他們兩人還活著，眼前這個男人至今為止所作的一切才有意義。

「……她會傷心的，所以放棄吧，我一點也不想傷害你們。」

少年舉著刀的右手緩緩垂下。

沒錯，就算少年再怎么頑強抵抗、再怎么跟本田作對，他也不會輕意殺了自己。

沒錯，他殺了所有人，唯獨攻擊自己時刻意避開要害。

沒錯，他，殺了所有人。

「你這個混帳！！！！！！」

少年舉刀揮向本田，這突如其來的攻擊成功地在對方的胸口劃上一刀，然而與此同時，少年也聽見了震耳欲聾的槍聲。

「嗚……」

也許只是反射動作，也或許是本田已經被少年逼得不得不開槍，到底是怎么樣少年懶得去想也沒興趣知道。他一邊用左手摀住腹部的槍傷，一邊扔掉手中的刀然后用力抓住本田的衣領。

「……你…要是……敢動她一根寒毛……我就算作鬼也…不會放過你……」

少年漸漸失去意識，在完全墬入黑暗之前，他隱隱約約看見了本田眼里的不解以及……落寞。

*

灣君緩緩睜開眼，映入眼中的凈是些陌生的東西，這里不是他的房間，甚至不是他和灣娘的家。輕輕移動身子試圖坐起身，然而腹部傳來的疼痛讓他忍不住皺眉，灣君再度躺了回去。

陽光從半開的拉門照射進來，四周安靜得只聽得見清脆的鳥鳴聲。灣君側過頭看著那燦金的陽光，思緒漸漸飄向了自己還是個小男孩時的記憶。

灣君牽著灣娘小小的手穿梭在茂密的山林里，走著走著來到了海岸邊，在那里，他們遇見了一個有著淡金發色的男人。男人的右額上有著一道細小的傷疤，略顯嚴肅的雙眼綠得如同翡翠一般。那人朝著他們走了過來，雖然有些遲疑但還是伸出手拍了拍灣君和灣娘的肩，灣君不確定這是不是對方釋出善意的一種表達方式，總之，男人就這樣在這個屬于他們的地方待了下來。

沒多久，又來了一個同樣有著翡翠綠瞳孔的男人。那人有著深棕色微捲的頭發，他一看見灣君和灣娘便露出燦爛的笑容，微微俯下身向他們自我介紹，安東尼奧，是這個如同太陽般熱情的男人的名字。

比起荷/蘭，灣君比較喜歡跟安東尼奧待在一起，因為他總覺得荷/蘭的眼里似乎只有灣娘，對自己反而沒那么在意。安東尼奧笑著對他說，因為荷/蘭對小女孩情有獨鐘，加上在遠方還有一個可愛的妹妹，所以自然而然就對灣娘比較照顧。偶爾，灣君也會聽安東尼奧提起一個名叫羅維諾的男孩，他常常帶著一臉寵溺的表情說著羅維諾又闖了什么禍。

這樣的日子并沒有維持太久，安東尼奧被荷/蘭趕出了灣家。灣君和灣娘站在港口邊，安東尼奧帶著苦笑輕輕擁了他們兩人之后，便帶著遺憾離開了。然而在安東尼奧離開后不久，荷/蘭隨后也離他們而去，在這之后進駐灣家的，是一群被迫離開王耀家的人們，自此，灣君和灣娘開始和那個名叫王耀的男人有了更密切的接觸，最后甚至將他當作是自己的老師。

他們兩人在王耀的身邊學習、成長，度過了相當長的歲月，他們以為自己會就這樣待在王耀的身邊直到永遠，但當那個男人狠狠重挫王耀時……

喀啦──

原本半開的拉門被人輕輕推開，灣君想也不想的立刻別過頭。

「醒了？」

「…………」很顯然灣君一點也不想跟這個男人說話。

「你就算不肯和我說話不看我一眼，也無法改變你們目前的處境。」本田一邊說著一邊跪坐在灣君的身側。

「…………」灣君咬了咬牙暗自在心里咒罵一聲。「……我想見她。」

「讓灣娘見到你現在這個模樣？她會……」看見自己摯愛的親人全身各處纏滿繃帶的模樣，灣娘肯定會……

「少拿這當藉口，她不會因為這種事而大驚小怪。」

「……現在還不行。」

灣娘如果看到了現在的灣君，肯定會再賞他一巴掌，就如同自己開槍射傷了灣君這件事傳到灣娘耳中時，她怒火中燒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一樣。

本田掀開棉被，而灣君則是驚訝的轉過頭盯著本田，但后者只是指了指身旁的藥箱表示自己只是單純想幫忙換藥而已。灣君再度別過頭去，任由對方替自己解開繃帶換上新藥。

「……不要再做這種對你我都沒有好處的事了。」

收拾好藥箱后，本田站起身，一邊拉開拉門一邊說著，聽聞此言的灣君立刻轉頭狠狠瞪了他一眼。看著那跟灣娘一模一樣的眼神，本田沒再多說什么。

關上門后，本田深深地嘆了口氣。他想不透自己到底哪里不如王耀？以前年紀尚小的灣君和灣娘明明曾對自己露出燦爛的笑容，曾經開心地牽過自己的手，為何現在卻演變成彼此刀劍相向、自己被他們恨之入骨的局面？

抬頭看著晴朗無云的天空，本田無奈的搖了搖頭。

*

穿過自家大門，本田怒氣沖沖的快步走著，緊緊握著報告書的右手仍纏著繃帶，那是不久前灣君違逆自己時所留下的傷。

他剛接到消息，聽說自己的部下正和灣家的人們起了前所未有的重大衝突，目前死傷情況不明，本田簡直氣壞了。這兩個人到底想怎么樣？一直以來陸陸續續發生的抗爭已經讓本田忍無可忍了，這次可不是像之前一樣把灣君打到倒地不起、將灣娘關在房里就可以了事的。

終于來到了報告書中所提到的事發地點，本田怒氣難耐的走向跪坐在地上的灣君和灣娘。

「你們……！」

本田才剛開口就立刻怔住了。

頹坐在地上全身沾滿鮮血的灣君雙眼無神的望著前方，淚水混著臉頰上的血漬滑落，而灣娘則是在一旁緊緊抱著灣君痛哭。這是本田第一次看見他們的眼淚，以往就算傷口再痛、血流得再多，灣君都不曾掉過淚；就算灣娘有多心疼滿身是傷的灣君，她也不曾流過淚。然而現在，眼前遍地都是同伴們的尸體，數量之多難以估計，那如同心臟被撕裂般的痛楚讓他們淚流不止。

原本打算發飆的本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默默嘆了口氣，然后走到了一直在原地待命的部下身邊。

「把他們帶回去吧。」

「是，需要在房門口加強戒備嗎？」

「…………」本田看向那兩個脆弱不堪的身影。「……不用了，都撤走吧。」

「可…這樣沒問題嗎？」本田的回答很明顯的讓部下大感吃驚。「如果他們又……」

「都撤掉吧，我想他們現在也沒那個心情作亂。」

「……是。」

本田拖著疲憊的步伐走進書房，自從接收了灣君和灣娘之后，自己好像在短時間內老了許多，時不時要去處理他們兩人惹出的騷動叛亂，搞得他身心俱疲。今天一整天都在事發現場善后，本田總覺得自己似乎全身都沾滿了刺鼻的血腥味，現在他只想好好泡個澡，忘掉白天所見到的慘狀、忘掉那會令他心生愧疚的眼淚。

正當他打算離開書房時，房門在瞬間被快速拉開，出現在眼前的，是一臉認真嚴肅的灣娘。

「我有話想說。」

「……先進來吧。」

「不用了，不會花太多時間。」看著本田，灣娘沉默了幾秒鐘后才再度開口。「我…不會再惹事了，我也會勸勸灣君，所以…希望你不要再傷害任何人。」

灣娘所說的話讓本田有些驚訝的睜大眼，然而吃驚的并不只有他一個人而已，原本打算到灣娘的房間看看她狀況如何的灣君，在剛轉過彎看見站在書房門前的灣娘時聽到了這番話，他先是一怔，然后迅速退回轉角處不讓灣娘發現自己。

本田看著灣娘那堅定的眼神，清澈的棕色瞳孔中所透出來的，與其說是放棄反抗的覺悟，不如說是想好好保護那些仍存活下來的同伴們的決心。

「……我知道了。」

「謝謝你……」灣娘向本田小聲的道謝后轉身準備離開。

「但是我不懂，」看著灣娘的背影，本田說出了深藏在心中已久的話。「難道我真的不如王耀嗎？為什么你們都…對他那么執著？」

灣娘沒有回答本田所提出的問題，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后便關上門離開。

難道給自己一個理由有這么困難嗎？本田無奈的嘆了口氣。

在前往澡堂的路上，本田一直猶豫著該不該順道去灣君的房間看看，因為既然灣娘都肯放棄了，說不定這次同伴們的慘烈犧牲也會讓灣君的想法有所改變。然而在他還沒拿定主意的時候，自己就已經來到了灣君的房門前，但很顯然的他根本就不需要去煩惱該不該進房里去，因為此時灣君正坐在走廊上背靠著門仰頭望著星空。

本田停下腳步，默默的望著灣君，而后者仍舊自顧自的欣賞那有著繁星點綴的夜空。

「…………」

最后，本田還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他再度邁開步伐前往自己的目的地。

「……不是你不如他，只是我們從小就是被老師帶大的，你永遠也無法取代他在我們心中的地位。」

本田的身體微微一震，他沒有想到自己剛才對灣娘說的話會被別人給聽見。

「我不會再跟你作對，相反地，你也必須好好遵守你對她的承諾，不要再傷害其他人。」

因為灣君所說的話而轉過身的本田，發現對方的視線不知何時已經轉移到自己身上，看著那與灣娘相同的清澈眼眸，他已經忘了灣君有多久沒有像現在這樣不帶敵意的注視著自己。

「……上面的人會採取什么樣的政策我無法保證，但我會試著盡量不要傷害到其他人，這是我對她的承諾，也是……對你的承諾。」

本田的回答讓灣君的眼里閃過一絲驚訝。

「……那你最好給我好好遵守諾言，不然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

晴朗和煦的午后，灣娘走在本田家廣大的庭院里，欣賞著在陽光照射下顯得生氣勃勃的花草，一切看起來是如此的平靜。在庭院角落的一棵樹下，灣娘看見了靠坐在那里凝望著遠方陷入沉思的灣君。她悄悄地走了過去，出其不意的將藏在身后的花朵別在灣君耳邊的頭發上。

「……！」灣君被這舉動給嚇了一跳，他有些錯愕地抬頭望著灣娘。

「呵呵，意外地適合呢。」灣娘一邊笑著一邊坐了下來。

「什么……」灣君一臉疑惑的伸手將頭發上的不明物體取了下來，那是跟灣娘的發飾長得一模一樣的花朵。

「天氣真好。」閉上眼，灣娘深深吸了口氣。

「……嗯。」抬頭望著淺藍色的晴空，灣君淡淡地應了一聲。

之后誰也沒再開口說話，兩人靜靜的享受這隨時都可能被剝奪的寧靜平和。現在外頭戰爭不斷，他們知道自己總有一天也會無可避免地被捲入那些地獄般的戰爭中。

「原來你們在這里。」本田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身上還帶著前一場戰爭中所受的傷。「上面來了新命令。」

灣君看著本田面無表情地凝視著自己，心里想著這一刻終究還是來了。他站起身，無聲的嘆了口氣，早在很久以前開始，他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你…也必須參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