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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行入軍中,本是懷著一腔熱血,不想這幾月以來所見,叫他將前二十年沒生的氣都補上了。
他的上官斜睨了他一眼,陰陽怪氣道:“裴大郎君好大的脾氣啊,竟不知你是我屬下,還是本官在你手下做事了。”
這樣的爭吵其實是無意義的,那些人吃到肚子里的銀錢,再沒有吐出來的可能。
或許是被裴清行煩得狠了,又礙于他背后是裴家,上官不好將他直接趕走,便給他安排了押送糧草的苦差事。
裴清行便帶著一隊護送的兵士上路了,一路行去,他看得越多,就變得越發沉默。
是夜,他躺在草地上,望著繁星璀璨的天空,無論人世何等水深火熱,日升月落,斗轉星移,卻是永遠都不會變的。
未來會如何呢?
裴清行問自己,他不知道。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對大魏失望至此。
這時候,王家的車隊已經北上而去,即將抵達鎮江。
比起剛出洛陽時,車隊已經少了一半有余。
王父要去并州,但王家其他人未必也是同樣的想法,他們心中都有各自的打算。
尤其在聽聞劉鄴大軍已經兵臨云州城下,王氏族人更堅定了心中所想。
王瑤書站在父親身邊,隨他一起目送兄弟叔伯朝不同的方向行去,心中不免有些感傷。
“阿爹,我們什么時候才能再見呢?”王瑤書輕聲問道。
曠野之中,高飛的大雁發出離群的哀鳴,王父負手而立,風灌滿他寬大的袍袖,似要飄然而去:“總會再見的。只要活著,總有再見的一天。”
王家兒郎都是驕傲的,他們不會甘心托庇于七郎麾下,所以才有今日離別。
徐后的船已經快沉了,清楚這一點,這些世家自然不會陪著她一起死。
如今四方起義,其中不乏有明君之相者,良禽擇木而棲,王家兒郎選定了自己心中所認的主上,便四散而去。
其他諸如桓家、謝家、崔家等,也紛紛為自己留了后路。
有人跳脫沉船之困,也有人到了此刻,仍然想扶住搖搖欲墜的大魏。值此亂世之際,群雄并起,身在并州的王洵和裴蓁蓁,并不起眼。
卻說這日裴蓁蓁正倚著花廳的軟榻看書,難得有一日空閑的時候,秋意蕭瑟,她也懶怠出門,便隨手取了一本王洵平日看的書打發時間。
王洵從刺史府回來,便見她懶洋洋地半躺著,膝上蓋了一張皮毛的毯子,這還是去年夏天王洵親手為她獵的。
“怎么有興致看起這書了?”王洵一眼就認出她手中的書乃是自己平日看的,講的天文水利,裴蓁蓁從前總是嫌這無聊。
“沒什么事,隨便拿了一本。”裴蓁蓁說著,打了個秀氣的哈欠,見他回來,也就順手將書放到了一邊。
王洵見她眉間有些困倦,走到她身旁:“此時睡了,夜間恐又睡不著,同我去院中走走,再回來用飯如何?”
這也好,裴蓁蓁坐起身,要找她隨意踢掉的鳳頭履。
王洵無奈地搖搖頭,撿了鞋親自為她穿上,裴蓁蓁后知后覺地有些不好意思。
王洵牽著她的手往外走:“再過兩日阿瑤和阿露來并州,便有人陪你說話了。”
裴蓁蓁停住了腳步:“過兩日?”
王洵點頭:“也就兩日的功夫,他們便到了。”
兩日...裴蓁蓁變了臉色:“你怎么不早些同我說?!”
再過兩日,王洵的父母就要到并州了!
“繁縷?繁縷!”裴蓁蓁高聲喚著,一邊惱怒地瞪了王洵一眼。
王洵頗有些莫名其妙,這是怎么了?
繁縷急匆匆地向這邊來了,如今她是靜園的大管家,一攤子的事兒都落在她一人肩上,倒是越發成熟起來,再不像初來并州那樣一團孩氣。
紫蘇比她還要更忙些,因著她精于數算,裴蓁蓁又最信她,虞夫人名下大大小小那么多產業,全要靠紫蘇盤賬,一年到頭難得有空閑的時候。
“女郎,怎么了?”以為有急事,繁縷提著裙子跑來,微微喘著氣。
裴蓁蓁指著王洵:“你趕緊將他的東西全都收拾了,盡數送到刺史府去!”
啊?繁縷猶豫地看向王洵,不知這又是鬧哪一出,往常便是吵一吵嘴,女郎也從未說過要讓王七郎君離開靜園的話呢。
如今這是...
王洵只好問:“怎么突然生氣了?”
他的確還沒明白為什么裴蓁蓁的惱怒從何而來。
“你父母都要來了,你還住在靜園?”裴蓁蓁提高了調子,這人是不是真的傻了。
“那有什么?”王洵笑得落落大方。
裴蓁蓁一陣頭疼:“你就不怕叫他們瞧見了你吃我的住我的,成了那吃軟飯的?”
王洵聞言靠在她肩上,大笑起來,裴蓁蓁還是頭一回見他笑得這樣放肆,幾乎有些沒規矩。
“這有什么好笑的!”裴蓁蓁咬牙切齒道。
王洵這才止住笑,在她耳邊說:“那也是我憑本事吃的軟飯,阿爹絕不會怪我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