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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對于他們來說,能娶一位世家出身的正妻,實在是很有面子的事。再生下幾個兒女,從此仿佛就改換門庭,脫離了寒門的階層,躋身世家之列。
哪怕吳家家主胸無點墨,舉止粗俗,崔瑩最終還是嫁給了他。
只是她的夫君,和她少年時期盼的,全然不同。
不通詩賦,不懂書畫,他們之間沒有任何共同的話題。吳家家主待崔瑩,只當她做一個漂亮的擺設,要她為自己生下幾個流著崔家血脈的兒女,而不是平等的人。
這樁婚事,本就是不平等的。
崔瑩抬眼望著天際,流云聚散,如世事變幻。
總要走下去,不論這是不是她想要的,她都只能走下去。
“夫人,風大,我們回府吧?”身邊侍女上前一步,小心問道。
崔瑩面色冷淡,嗯了一聲,任她為自己拉上兜帽,順著石階一步步走了下去。
裴三郎,希望你,順心遂意,不必如我一般,不得自由。
昭明四年冬,劉鄴率諸胡攻洛陽,徐后攜天子奔逃,棄全城百姓不顧。
并州刺史王洵攜鎮北軍參將蕭云深自北地千里奔襲,馳援洛陽,禁軍大敗,洵率軍牽制劉鄴大軍,數萬百姓得以逃出洛陽,免遭胡人毒手。
昭明五年春,洵領軍護百姓至鎮江邊,是時吳家水軍稱雄鎮江,吳家仗此攔路。北地豪富,并州虞夫人率船隊親往,震懾吳家,護數萬將士、百姓渡河。
瑯琊王七郎,并州虞夫人,數日之間,天下皆知其名。
春天快要結束之前,如長龍一樣,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終于到了并州。
只是裴清知的眉間擔憂卻始終未曾散去,猶豫幾日,他終于主動找到了裴蓁蓁:“前來并州的百姓足有上萬,并州城可能承擔這么多人定居?”
盡管沿途有不少百姓選擇在合適的州郡落腳,但執意隨王洵前來并州的百姓也還有上萬。
這些人一路北上,相當一部分口糧都是并州出的,到了并州,多了這么多張吃飯的嘴,并州可有足夠的存糧?
世人皆知北地苦寒,適于耕種的土地不多,而裴蓁蓁若從別處買糧,其中花費實在驚人。
若是吃不飽,□□便近在眼前。
“三哥放心便是。”馬車中,裴蓁蓁為裴清知倒了一杯茶,眼眸微垂。“我既然敢讓他們來,自然已經做了準備。”
見她說得篤定,裴清知略微放下了心。
只是下一刻,他便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明明是血脈相連的親人,此時竟陷入了相對無言的尷尬局面。
小桌上的茶盞浮起繚繞的熱氣,茶香一點點暈散開,叫人的心也隨之慢慢安定下來。
裴清知終于再開口:“蓁蓁,我沒想到,原來你就是北地鼎鼎有名的虞夫人。”
他只知曉,她從小吃的用的無一不精,有蕭明洲偏寵,次一等的東西是到不了裴蓁蓁面前的。卻沒想到,她原來還有點石成金的本事。
虞夫人之名傳遍北地,便是他們身在南地,也有所耳聞,只是從未想過,那就是他們離家的妹妹。
蕭明洲靈堂上的一場大鬧,揭出了裴家藏了十余年的陰私,裴正與蕭氏和離,蕭氏的幾個兒女也無法再面對她。而揭穿了這一切的裴蓁蓁,在裴家上下復雜難言的目光中,孤身離開洛陽。
之后幾年,再無一絲半點的音訊。
她好像徹底和裴家割裂開。
裴清知不知道,她是怎樣成了今日的虞夫人。
心中千言萬語,可最后能說出口的,也不過是一聲輕嘆:“蓁蓁,對不起。”
“為什么這么說?”裴蓁蓁是真的有些疑惑。
她現在看上去,有哪里不好么?裴蓁蓁實在想不出裴清知有什么要向她道歉的理由。
“這一聲道歉,不僅是我,還有大哥、二哥,甚至阿蘅,都應該說的。”裴清知溫和地看著她,眼中是無法掩飾的歉疚,“作為兄長,我們本該護著你,可這些年,我們都沒能做到。”
反而是她,保護了他們。
裴蓁蓁怔怔地看著他,忽然又記起了前世。
裴家兒郎皆赴國難,早早死在少年時。及至裴蓁蓁做了虞國夫人,已經是很多年后,他們甚少入她夢來,她幾乎都要忘了他們的面容。
裴蓁蓁當然是怨著他們的,怨恨他們將自己拋下,怨恨他們毫不猶豫地舍棄自己的性命,留她一人在這世上獨面風霜雨雪。
其實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那些事了,裴蓁蓁實在是很忙。手下那么多產業,裴蓁蓁不說一一看過,總要做到心中都有數,況且,為了避免重蹈前世覆轍,為了不叫舅舅那樣無法掌握的意外再發生,許多布置需要提前準備。
偶有余暇,都被王洵占了去,實在沒有空閑多想。
直到今日,裴清知說出這一句對不起,裴蓁蓁才明白,原來前世的她,一直在等的,不過就是這句話。
可是她終究沒能等到,而如今,她已經不需要這句道歉了。
“這世上,沒有誰一定該護著誰。”裴蓁蓁輕輕笑了起來,冷清的面容顯出幾分柔和,卻讓裴清知心中鈍痛。
“這句道歉,我收下了。”裴蓁蓁看著他,明明是笑著,卻偏偏叫裴清知有一種想落淚的沖動。“你們不必為我感到愧疚。”
我原諒你們了。
裴清知雙眼酸澀難言,他不想在裴蓁蓁面前落淚,不該,也不能。
他紅著眼站起身:“蓁蓁,往后,你一定要日日開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