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皋金討好地笑道:“卑人十八歲便行走朝堂,二十多年來,可從來沒見過像公子這般鴻運與艷福齊天之人。我國大王與懷贏公主期待您早日達秦,以作百年之合?!?

“這個……”重耳眼光掃過帳中兩女,猶豫道:“重耳乃逃難之人,何德何能取穆公嬌女,怕是委屈了……”

“難道公子還不知曉?”皋金用一種只有重耳才聽得到的聲音道:“里克已遣人迎公子回晉,不日,公子即為晉國之君。”

“???”重耳失聲道:“此言當真?”

當重耳快馬加鞭回到橫嶺之時,他的心中早已忘記了秦國的懷贏公主。他之所以答應皋金一年后前往迎親,那是因為想借秦人之力登上王座,而如今王座已然在向他招手,他何必舍近求遠,屈于穆公之下呢?

里克難道就沒有察覺,搶走小鳳的蒙面人就是我嗎?嗯!也許沒有,畢竟我們沒有露出任何的破綻。想到這里,重耳眼中隱隱閃著興奮的光芒。

暫時先放過里克,有歐陽家族與狐突的鼎力相助,即使里克有所圖謀,也有一搏之力。待坐穩君位,手握兵權之日,便是里克斃命之時。

然而,當狐氏兄弟沒有看到父親的簽名時,卻徹底給重耳潑上一桶冷水。

“帛書上并無吾父簽名,顯然吾父認為公子不宜回國。”

“此話何解?”重耳微微失望道。

“且不說公子兩番闖入里府,即使里克未能懷疑到公子身上,但不可不防啊。”狐毛稍有激動。

“難道說里克為了一個女人,便冒天下之不為,按你們的意思……里克此舉只是為了對付我嗎?說,你們為什么要阻止我回晉,而狐突也拒絕簽名,難道是因為……”重耳目光驀地冰冷,一股殺意毫不掩飾地散發而出。狐氏族人的所作所為,使他想起了自己的假冒身份,難道是他們不想看到自己以假身份登上王座嗎?

如若如此,我將施展霹靂手段,即使落下不義之名,也要把狐家徹底消滅。重耳暗暗下了決定。

“公子!”狐偃見勢不妙,猛地一跪到地,聲淚俱下,”里克素有惡名,況其連殺二君,惡名滿天下。公子若在此刻回國,恐為里克所乘,到時,天下人俱以為是公子所指使,徒為其擔當罪名,殊為不智。何況夷吾勢力又強過公子,豈肯甘居公子之下?公子欲于夷吾為敵,勢必依靠里克不可。一旦依賴于里克,又必失去權柄,受制于他。我狐家上下絕無貪生怕死之徒,吾父若非洞悉里克圖謀,又怎會不簽于帛書……請公子三思?!?

“好一個狐偃!”重耳神情一緩,緊緊凝視著他,一字一句問:“你父親可是有書信來?”

狐偃點了點頭。

信中說了些什么呢?重耳不由疑惑,但狐偃的真誠與坦然,使他問不出口。

“吾父以為,公子當暫退一步,等夷吾與里克互爭,待其兩敗俱傷之時,再從中取利?!?

重耳怔了一怔,是啊,我怎么就不能想到這一點呢。是什么蒙蔽了我的心智,還是我太在意這假身份。若想成功,必須得消除身份的隱患--除掉真正的重耳。

但蔡姬與趙衰到現在都沒有任何消息,拓王究竟把重耳藏在什么地方呢?

想通了一切后,重耳便去回復屠岸夷。雖然國君之位的誘惑奇大,但恢復清明之后,他做出了讓許多人大為不解的決定。

“里上卿與眾大夫的好意,重耳自當銘記在心,然重耳逆父命逃亡在外,是為不忠。又不能一盡哭臨之禮,是為不孝。不忠不孝,豈可立之為君,望眾大夫另迎賢君,以安國人?!?

屠岸夷返回晉國,將重耳之語告之里克。

里克眼中雖然有種了然于胸的神情,但亦隱約露出一絲無法掩飾的惱怒。呆愣半晌后,方怫然不悅地長嘆一聲:非是里克不迎君上,哎!先王地下有知,亦不能怪吾。

朝臣聞之,紛紛向里克進言--國不可一日無君,請大夫速定君位。

重耳不肯回國,最有資格成為國君的只能是夷吾。

問題是里克怎會心甘情愿立夷吾為君呢?迫于形勢,他不得不一邊派人往梁國迎請夷吾,一邊卻集大軍于梁晉邊界。

他要使夷吾知難而退,也學重耳來一番“讓賢”之舉。

夷吾不是重耳,哪容王座旁落。連連遣人催促秦穆公助他回國為君,并許諾一旦事成,贈以黃河西岸五座城池。

穆公夫人伯姬心憂故國,亦勸穆公助夷吾為君,以免晉國大亂。

秦穆公一來定下”隱藏鋒芒”之策,并不想公然出兵,二來他的賭注已經下到重耳身上,自是不想腳踏兩條船,惹他人恥笑。

夷吾焦急之下,又派使者向周天子和齊恒公求助。

周天子還沒有做出反應,齊恒公便昂然接上。他早就忍不住想在晉國面前顯露下盟主之威,見到夷吾派來使者,不禁大喜,立即發出盟主令,并親率兵車百乘,趕往梁晉邊界“平亂定君”。

魯宋鄭衛等國也各派大將兵車,開赴晉國,以聽從盟主之令“安定晉國”。

直到這時,秦穆公方順勢出動兵車百乘,以“響應”盟主號召。

在各諸侯國的強大壓力下,里克被迫收回邊界之軍,恭迎夷吾承襲君位。

于是,夷吾率親信虢射、呂詒甥等人,得意洋洋地進入晉國王都。

因秦穆公為晉獻公之婿,亦入翼城,和陰朋共同主持夷吾的即位儀式。

至此,公子夷吾如愿成為晉國國君,是為惠公。

在大會朝臣之后,晉惠公立開府庫,以黃金寶物感謝齊恒公和眾諸侯的仗義相助。

齊恒公和眾諸侯甚為滿意,俱歡喜的率兵回國。

而秦穆公卻悶悶不樂,在回國的路上怎么也打不起精神來。

哎!齊侯一聲令下,諸侯俱爭先恐后從之,將來我若爭霸天下,勢必會于齊候為敵。如此強大的敵人,恐怕勝之不易。而晉候亦翻臉無情,曾允諾登上王座,當贈河西五城,可直到我告辭回國,也不見他提起?

穆公愈想愈是氣憤,覺得自己是被夷吾給耍了。

哼!寡人就不信你敢不遵諾言?穆公命令兵卒連夜疾行,盡快趕回雍城。他要和百里奚、蹇叔、由余等大臣商議出一個辦法來,逼迫晉惠公送上河西五城。

而穆公前腳進入雍城,晉惠公便遣丕鄭父使秦。以下臣拒不聽命為由,收回先前許下的諾言。

穆公大怒,立召蹇叔、百里奚和由余商議,是否應該攻打晉國。

蹇叔道:“晉候剛得天子令,又得眾諸侯扶持,暫不宜伐。”

百里奚亦出言反對,”目前不宜動兵,我秦國須大力增強國力,只有國力超越齊楚,方可對外用兵。”

鮮于善于察言觀色,見穆公臉色大變,便進言道:“夷吾素無賢名,且之國內有強臣里克,一山自不容二虎,過不了多久,晉必生亂。到那時,我秦國以定亂為名出師,可謂堂堂正正。”

見三位執掌朝政的謀臣都反對征伐晉國,穆公只得暫時收起報復之心,等待里克與惠公之爭。

而就當穆公等著晉生內亂之時,卻傳來晉國突發大水,糧食不收,倉庫空虛,一時民心惶惶。

這突如其來的天災,竟使得里克與惠公暫時拋棄內耗,齊力救災。

晉惠公為安定民心,急召眾臣商議。

里克亦寄希望于穆公向惠公發難,是以第一個發言道:“國無糧必亂,請大王速開府庫,放所儲之黃金至鄰國買糧。秦國素來糧豐,離晉國又近,可遣使購之?!?

惠公聞言一驚,死盯了里克半晌,然后,才又露出疑惑之色道:“秦國索要五城不得,必然深恨晉國,豈肯賣糧于我?”

“晉已于秦結仇,早晚必有一戰。今遣使購糧,其若愿賣,是弱其倉儲,使其軍糧不繼也。其若拒絕,必使晉人恨之,將來我晉國之軍自會為大王拼命屠秦?!?

里克說著,臉上露出一種不怕你不采納的微笑。

惠公只覺一股令人窒息的壓力,如潮水般朝他逼了過來。不采納吧,國中無糧,恐怕不等里克下手,我這君位怕也做不長久。而按里克之法使秦,會有再度激怒穆公的可能,還不知里克暗地里在打什么主意。

想到這里,冷汗,一層層地從額頭上冒了出來?;莨挥傻孟蛉撼伎慈?,他期待有謀臣能出更好的主意,只要能盡快買到足夠糧食,什么方法都行。然而,結果令他大失所望,所有的大臣皆回避他的眼神。

良久,他收回目光,猶豫道:“里卿有多大把握,要知道國民都在等著糧食救急,若是延誤時機……”

里克淡淡地道:“微臣只能盡人事,至于成功與否,誰又能保證呢?若是大王另有十足之選,臣定收回自己的話?!?

惠公表情僵硬的笑了笑,”里愛卿國之棟梁,輔佐數代君王,所謀之策無人可及,誰還有更好的建議呢?!?

終于,惠公不得不在里克面前低頭。

聞之晉國購糧使者前來,秦穆公大感為難,召大臣來問,”晉君無信,許河西五城而不交割。今其派人購糧,寡人許是不許?”

“當然不許。不僅不許,還可趁機發兵攻之。彼國中無糧,軍心必亂,絕難抵擋?!滨r于連忙說道。

蹇叔皺起眉頭,道:“天災無常,何國無之?救助鄰國,理之正也。依天理而行,天必佑之,民必順之,自可無往而不勝?!?

“是啊,古賢道:仁者不趁人之危而邀利,智者不希圖僥幸以成功。微臣以為,應將糧食賣給晉國。”百里奚贊成道。

秦穆公默然片刻,忽然嘆息道:“負我者,晉君也。饑者,晉之百姓也。寡人不能以晉君昏暴之故,致使晉國百姓挨餓。明日各倉大開,任晉人搬運,能搬走多少,就給多少。”

“吾王圣明,吾王圣明!”眾大臣俱拜伏在地,一片頌揚之聲。

晉惠公聞之,也不客氣,順渭水大肆裝運,幾乎將秦國庫中存糧一掃而空。

買糧竟如此順利,則大出里克所料,他大失所望的連連搖頭,”難道命中注定吾只能做臣子?秦人究竟安的什么心……”

數日后,鮮于又向秦穆公獻計道:“如今大王解救晉國之災,想必晉之滿朝必然感激大王,大王不若遣使晉國,重提河西五城之事?!?

秦穆公眼睛一亮,喜道:“愛卿此舉正合寡人之意,只是以晉君之小肚雞腸,他會有感恩之心嗎?”

鮮于胸有成竹,進宮前他早已謀有計策。是以他不慌不忙道:“若晉君守諾,有感恩之心,必然送回五城。若晉君毀約,也可讓世人看清楚他的嘴臉,以后吾王發兵晉國,也師出有名,即使是周天子與齊君怕也無話可說?!?

秦穆公默不出聲。晉國畢竟是一等大國,真若傾國相戰,未必能一口吞之,即使拿下晉國,秦之國力必然大衰,還能再與齊楚抗衡嗎?未來的困難肯定無法估量,還有,如果失敗了會如何呢?

鮮于渾身一震,長跪在地,“吾王明鑒,晉國不久必有大亂,里克與惠公定有一爭,大王只需給他們尋找爭斗的機會,耐心等待,再趁亂出擊,必可省力擒晉?!?

秦穆公一語不發地凝視鮮于,似乎在判斷此計的可信度。靜默半晌,穆公突然大笑道:“寡人命你即日使晉?!?

鮮于大喜,再次伏地叩首,“臣即使拿不回河西五城,也定使里克與晉君為此事公然反目。”

而事情也果如由余所料,秦使來訪使得晉國滿朝爭執不停,其中里克與晉惠公各執所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晉惠公其實并不想送出河西五城,但秦人先后兩次助他,且之以前“朝臣反對”的借口亦不可用,再無推脫之法。

聽聞晉惠公的決定,里克滿臉愕然,他用一種近乎無禮的語氣詰問:“大王此舉并非交割五城,而是把晉國交于秦人?!?

惠公便若一頭中箭的猛獸般盯著里克,冷笑道:“寡人只是守信于秦,怎么能說寡人舉國于秦?”

“那么大王為什么此前不守允諾,并委過臣下?若國君不能令臣上聽命,還算什么國君?再說毀諾已成定論,此后猶再反悔,豈不惹人恥笑?”

停了停,里克接著道:“作為下臣,更為晉國著想,微臣想提醒大王一句,大王倘若送五城于秦,那就真的離亡國不遠,臣下與大王再無可以寰轉的余地。”

“哈哈!”晉惠公以大笑來掩飾他的狂怒,“寡人只是回報秦人救災之德罷了,愛卿言語似有夸大,此舉甚為不……”

里克亦冷笑著打斷惠公之言,“若以秦賣糧于晉為德,則秦君幫助大王回國,更為大德矣。且之秦國賣糧于我,無非是為了謀晉耳。即使大王再交割五城,仍是難解失信之怨。其即怨我,又何必失去五城,做那前后不討好之舉呢?”

丕鄭父亦出言道:“里大夫所言極是,望大王三思?!?

見這兩名強悍之臣均出言反對,眾朝臣亦紛紛進言。

一時滿朝沸騰,而惠公之親信又都是初立朝堂之人,個個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才能幫助自己主公。

里克眼中隱隱閃著興奮的光芒,聲音也愈加洪亮有力。

“秦、晉既為仇家,斷無善解之理。晉臨天災授于秦,而秦不取,是為愚蠢也。而今晉糧食充足,猶勝過秦,若不取之,是為逆天行事也。逆天而行,必有大難。大王可借交割之際,假意麻痹于秦,同時再約會梁君,同伐秦國,共分秦地,以永絕后患?!?

惠公怔了一怔,心中雖有所動,但語言上仍不想落于下風,”寡人初掌朝政,不宜動兵,且梁國也未必肯犯秦。里卿想法是否過于簡單?”

里克別有深意的說:“河西五城位于梁國側腹之地,若劃歸秦國,以秦穆公之野心,梁君豈能心安?大王只需給梁君加以分析,梁君若想睡得安穩,必會答應聯兵伐秦?!?

惠公默然。

眼見他的一箭雙雕之計竟功,里克心中忍不住笑意,憑你,還想與我斗,掌晉者除我里克之外,世無其人。

他深知,從惠公回國的第一天起,便無時無刻不想除掉他。

一個強悍的國君決不允許一個強悍的臣下存在。同樣的道理,他也絕不允許到手的權利從手中溜走。

出計聯梁謀秦,正是為了削弱惠公的唯一外力。而秦國因穆公夫人的原因,自不能坐視外人掌晉。一旦戰鼓擂響,不論誰勝誰敗,能助惠公的兩個諸侯國皆會實力大損,自然不能為惠公所用。而且他會想方設法讓晉惠公領兵出戰,當然,戰場上的風云變幻更是從未經歷過戰事的惠公所不知曉的,失敗,他還有何臉面面對朝臣,若死在戰場,則更是天意。

在這之前,他已經盡可能地做好了安排。其中有些舉措,事關軍隊,也是惠公所顧忌之處。因此,他不怕惠公不領兵出征。

因為,惠公決不想把兵權交到自己手上。

朝臣中的很多人,他們對誰主王廷,根本不去在意,但于權貴的榮辱得失,卻十分敏感。即使他們不贊同自己的觀點,但如果自己能為他們帶來富貴升遷的機會,同樣也可以得到他們的支持。

他們的存在,維系著暗潮洶涌上的一葉孤舟。

然而里克知道,這平衡懸于一線,岌岌可危。如果惠公稍有魄力,強行于之對決,情勢立刻就會急轉直下,勝敗猶不可知。

而秦國的舉動,則又給了他一個冠冕堂皇的機會--既能削弱惠公的力量,而且還能在世人眼皮底下站立到晉國最高處。

萌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稟公子:趙衰前來圣島,有要事稟告?!?

“趙衰???!他回來了?”重耳渾身一震,聲音略帶激動道:“他現在在哪里?有沒有說是什么事?”

“已經上島,在大廳等候公子,據說和公子交給蔡姬的事有關?!?

“哈哈哈!”重耳發出一陣大笑。

他沒有理由不高興,當初他交給趙衰的任務是,隨時和蔡姬保持聯系,她若有消息,便馬上趕回。如果不出所料,那么肯定是蔡姬找到了拓王的**,也就是軟禁真正的公子重耳的地方。

真重耳的存在,猶如一根又粗又長的魚刺,橫卡在他的咽喉之處,平時不覺得疼,一旦發作,魚刺將劃破他的吼管,直刺內腑。

他深深的明白,只有除掉真正的公子重耳,他才有可能重見天日,即使拓王知曉,也無奈他何,畢竟證據消失,空口說白話,聰明如拓王是不屑去做的。

一旦成功,他將行得更遠,攀得更高。

重耳清晨便離開了圣湖,準確說是離開了戎族。

沿路春光明媚,但人的心情各異。

這次遠行,重耳只帶了十二道墻和三十六名弓弩手、七十二名刀槍劍戟混編之隊。隨行的還有介子推、狐射姑、趙衰和狐氏兄弟,魏犨留守。

讓重耳頭疼的是眾女紛紛要求出行,而他知道弄玉是第一個不能帶去的人,因為他的目標是殺死弄玉的重耳。小鳳身無縛雞之力,當然也就留在圣島,雪丹清是圣湖之主,何況還得照應小鳳與弄玉,也是無法出行。

以對重耳的了解程度,首推季槐,而論精明程度,琉璃當屬第一。

因此她們在眾女的羨慕眼光中離開戎族。

纏香圣女是唯一沒有前來送行的長老會成員。這讓重耳隱隱有失落之感。但他離開谷中時,卻聽到山峰上飄來一陣凄婉的歌聲。

重耳在馬上挺了挺身子,默默地望向遠山,只見四野莽莽,大片的青草覆滿了微微起伏的一個個丘嶺。碧空如洗,深遠遼闊之極。風過處,帛布般的連片草稞如同波浪般此起彼伏,就如同置身于汪洋之中一般,好似在隨著歌聲迎風起舞。

地平線在極遠的盡頭同整個湛藍的天穹連在了一起,難分彼此,一眼望去卻還以為到了天地間的邊緣,重耳心中一陣陣的蕭瑟蒼涼,心中暗嘆:纏香啊纏香,我知你必會前來,你的歌中之意,我也收到,只要我不死,必會回來接你。

但他清楚的知道,也許這一別,便再也沒有相逢之日??赡袃旱呢熑胃信c雄心,使得他依然拍馬飛騰,只是眼中一片干澀。

根據蔡姬的消息,拓王有一極為秘密的盟友,此人為齊國上大夫豎刁。其權勢隨著管仲、陰朋、鮑叔牙三位重臣先后去世,而極有可能成為齊國的第一權臣。他在齊國王都臨淄有三處府邸,而且其中一處據說他自己都很少光臨,但常年有洛邑來人,拓木簧的心腹管家與狐熙開春便前往臨淄,隱居其間。

是以蔡姬肯定此處便是拓木簧在齊國的密宅。

重耳當然不能告訴別人,自己其實是假冒公子重耳,前往齊國只是想斬除隱患。他只能對大家說:此行是想獲得當今盟主的支持,為日后回晉鋪平道路。

大地在馬蹄下飛速地倒退。

眾人日伏夜行,終于在八天后到達齊國邊城。

途中,重耳通知介子推和狐射姑,了解到不少有關齊國的事情。

齊國眾臣大致分為兩類,一類為貴胄世家,一類為新進寵臣。

貴胄世家以高、國兩家為首,新進寵臣以公子開方,豎刁,易牙為首。高、國兩家此時的主人為高虎,國廮仲,位居上卿,共執國政。

自恒公立下公子昭為太子后,原本斗得熱熱鬧鬧的兩派突然間安靜了下來,公子開方、豎刁、易牙更是老實了許多,極少參與國政之爭,儼然有退出于與高、國兩家之爭的意思。

他們非常清楚,恒公雖老,但洞察力卻絲毫不減,一旦立下太子,便會全力加以維護,掃除一切有可能阻礙太子繼位的隱患。且之他們三人都曾有過擁護公子無虧的功勞,齊恒公自然不會忘記。

若他們有任何攬權爭寵的舉動,都會引發齊恒公的清剿之心。對于一代霸主齊恒公來說,他老了,該做的,能做的,他都做到,而且做得非常之好,僅剩的一件事情便是讓太子順順利利的接管朝政,為此,他會毫不猶豫的殺掉任何人。

但是公子開方、豎刁和易牙怎么能放棄攬權呢?對他們來說,權就是一切,有了權就有了一切,失了權便失去一切。然而朝中雖然去了管仲等三位重臣,但高、國兩很快便承襲了他們的權利,再加上虎視眈眈的齊恒公,他們的任何攬權之舉,都將成為惹火燒身的蠢事。

他們其實并無耐心,卻又不得不強忍出耐心來,等恒公離去的那一天,為此,他們日夜祈禱。特別是恒公把執掌國政的大權交于高、國二人手中時,他們的心情異常沉重,皆嘆,上天為何生我于齊,即生齊,何生恒公這等千年不遇的強悍之君。

而齊恒公自去了管仲,總覺得有些寂寞。以前每隔一段時間,便要和管仲討論一番天下大事,感受他作為盟主指點天下的氣勢。

如今他和高、國二人談起天下大事,卻是索然無味。

除去對王室的忠誠,高、國二人枉為上卿,對天下大事竟是茫然無知,明明秦、晉、楚為強國,二位上卿偏說宋、魯、鄭諸國強。

公子開方等三人卻只和恒公談些酒色歌舞之事,談起國事來總是三緘其口。

哎!我國雖不少忠臣,但像仲父那樣明了天下大事的宰輔之臣,卻是再也找不出一個來。齊恒公無奈的連連嘆息。

正在此時,邊關守將派遣人飛報--晉國公子重耳欲避難齊國,可否接納?

公子重耳,據說其賢德知禮,又擅于兵法,應該是一個不錯的交談對像。想到此,齊恒公大為興奮,拍案叫道:“我齊國乃當世盟主,任何人前來投奔都可收納?!?

他當即令公子開方為使,親至邊關將重耳一行迎入臨淄。

待進入齊都臨淄,重耳一行自是神馳目眩,目不暇接。在他想來,晉國王都翼城闊大雄渾,富麗堂皇,已是天下之最。但和臨淄相比,就寒酸得令人羞于提及。

但見街兩旁俱為瓦屋精舍,涂朱抹翠,色彩繽紛。道上車如流水,人擠如蟻,熙熙攘攘,喧嘩之聲直入云霄。

每隔不遠,就有一處市肆,或專賣米糧、或專賣絲帛、或專賣酒器、皮貨、牛羊……數都數不過來。市肆中人服飾相貌千奇百怪,天下各處華夷人等俱能見到。街市之中更有許多酒舍女館,無數華服豪客進出其間。絲竹鼓樂之聲不絕于耳,勾人心魂。

公子開方的車隊在鬧市行了十余里,方來至巍峨壯觀的齊宮之前。

衣甲鮮明的剽悍禁軍在牙易的率領下,隊列森嚴,以金鼓之樂迎重耳入宮。

齊宮正殿臺基高大,殿柱數人才能合抱。其雕梁畫棟,金粉銀飾,令人不能仰視。

就連四角偏殿,也全為巨瓦覆頂,朱泥涂壁,白玉為階。

重耳不由得想起晉國王宮,雖然也算得上高大,卻除了正殿外,其余偏殿,俱以茅草結頂,只在屋脊處蓋上巨瓦,以防風雨。

青瓦殿中,重耳終于見到了一代霸主齊恒公。

重耳的精神力之強,當世與其匹敵者決不會超過三個,而且這三人都是功力通玄的強人。但齊恒公那簡單普通的姿勢卻隱隱透出一種氣傲蒼天、胸懷淪海的磅礴氣勢,幾乎使得重耳抬不起頭來,這恐怕是除武道之外的另一種王道之氣。

一大群內侍宮女站在他身后,然而重耳卻忽然覺得,他高大的身軀,看起來那樣孤單。

看著他,重耳便仿佛看見了自己的影子。那是一種無法表達的感覺,卻似冥冥中早就刻就的一樽石像。剎那間,只覺心中有一道堤防陡然崩潰,排山倒海的痛楚洶涌而來,將他從頭至踵地淹沒,喘息唯艱。

“公子!”重耳的耳際傳來一聲轟鳴。

原來介子推見重耳面色蒼白、冷汗淋漓,便知重耳極為強大的精神力終遇對手,而且險些使他立陷萬復不劫的深淵之中。所以他以“傳音入密”之法,暗暗點醒了他。

重耳身體一顫,恭敬無比的伏倒在地,“姬重耳叩見齊王!”

齊恒公破天荒的伸出雙手,起身相扶,“英雄出少年,果然不錯,好一個公子重耳!”

恒公此舉,令朝臣驚異不已。自恒公當政以來,幾乎會遍天下諸侯,但從沒見他對人如此禮遇。豎刁與公子開方更是眼珠直轉,心中皆升起同樣的念頭--若想攀至權利之顛,定要籠絡此人。

重耳抬起頭,兩對深邃的眼睛猶如兩顆星半空交遇??雌饋恚R恒公的確老了,滿是皺紋且消瘦的面頰,顫顫微微的雙手,怎么看也是像個傲視群侯、令周天子寒膽的群侯盟主。但一雙眼睛卻仿佛蘊藏著無窮的智慧和膽識,這是一種將命運玩弄于股掌之上、視他人如草芥糞土的霸氣。在這個老者及其普通的目光注視下,重耳竟生出一種被他徹底看通看透的感覺。

齊恒公的目光掃向重耳身后,略微在介子推臉上停留一刻,驚容立現,訝道:“公子身邊有如此不凡之人追隨,按理不會輸于夷吾才是?”

重耳苦笑,嘆道:“端的是埋沒了他們,跟錯了主子?!?

趙衰眼中火光一閃,大聲道:“能跟隨公子,是我們的福氣,何來埋沒之說?!?

隨著他的話音,介子推等人雖未說話,但每人皆顯示出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激昂之態。

而齊國上卿高虎卻皺起了眉頭,他覺得重耳似乎沒有傳聞中那般賢德,竟任由下人隨便插言,且事后亦不斥之??梢妭髀勈嵌嗝吹牟豢尚?。

齊恒公卻不以為許,手捻稀疏發白的短須,突然間放聲大笑:“寡人現在開始羨慕獻公了?!?

重耳愣了愣,不知如何作答。

有的大臣雖聽出恒公的言外之意,卻又有些不敢相信,畢竟沒有誰去羨慕一個死去的人,而這個人即使活著,也從未得到過恒公的重視。

“獻公有子如此,寡人羨慕不已。”齊恒公神情突現不屑之色,“可他的眼光實在是……對了,公子出行,是否帶有內眷?”

“逃亡之人,自衛尚且不能,哪里敢帶家室?!辈恢獮楹危囟幌氡缓愎摧p,因此說起謊話來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暗想,如若被恒公知曉自己逃亡期間亦身不離女,必然將其看輕,如此一來,他若想在臨淄殺掉真重耳,怕是得不得齊恒公的助力。如果得不到恒公的重視,不僅晉惠公不會放過自己,甚至公孫家族怕也會借機報仇。

“哈哈!”齊恒公不禁笑了起來,“寡人可比不得公子,一夜獨宿,難過得像是過了一年似的。男人但凡離開了酒、色兩件寶物,就似夏天的禾苗缺了雨水,沒有一點活氣。也罷,公子既來到寡人這里,就像是到了家里一樣,豈能使你缺少美人?”

“謝謝恒公厚意,重耳只能心受……”

重耳不是個不喜歡美女的人,但環境,地點不同,人的情緒同樣在變化。一般諸侯親賜之女,非是公主貴女,便是宮姬之流,絕非普通之人。往往這類人,素有追求者,一旦為了美色而惹上麻煩,勢必影響到他的臨淄之行。

“不行,寡人說出的話,從不收回?!饼R恒公一雙老眼猛然發出銳如鷹隼的目光,“公子是否小視齊國絕色?”

“不……沒有……重耳有國不能歸,何能貪圖享樂?!敝囟諗啃纳?,惶恐施禮。

“志堅不怕柔指纏?!饼R恒公突然頓了一頓,好似想到了一件極為有趣(手機閱讀.cn)之事,揮手示意易牙上前,遂一臉神秘的耳語幾句,易牙強忍震驚,目光連連掃向重耳。眼中隱不住羨慕之情。

直到重耳離開青瓦殿,亦不住想,恒公究竟對易牙說了些什么話,竟使易牙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偷瞥他。

不過當他看見隱藏在馬隊中的琉璃與季槐兩人時,不由冷汗大冒。該死,差點忘了她們。

好在由于路途顛簸,兩女不得不收起裙裝,早早便換上晉服。要是被人一眼看穿,豈不是自惹麻煩,欺君之罪不可赦。

兩女一見重耳出宮,便兩眼發光的迎了上來,急得重耳連使眼色,卻又礙于公子開方在旁,而不能出聲阻止。他明白,只要兩女開口說話,他這欺君之罪算是落定。

忽然,琉璃神色一變,拉著季槐又退回大隊。

重耳不由轉身看向介子推,介子推的嘴巴剛閉,望著重耳微微點頭。

重耳神情一松,遂瀟灑不群的陪著公子開方上了一輛高駟馬車。

狐射姑突然長嘆道:“聞說齊侯賢而有禮,雖為霸主,亦敬重士人。今日見之,始信其能號令天下,不僅是因為武威,更為仁慈厚德矣!”

“雖說一座府邸,十乘高車,俊美八十匹,黃金千鎰對齊侯來說算不得什么,但公子重耳實是今不如惜,他看重的是公子的賢德,而非利益驅使?!苯樽油聘袊@不已,“可惜,一代霸主,卻無人承沿襲大業,若齊侯年輕二十歲,必不會如此厚待公子,也許……會斬威脅于搖籃?!?

狐射姑驀地打了個寒顫,一臉慶幸之色道:“齊侯死后,若地下有知,將明白自己犯了多么大的錯誤,他曾經接納過的那個逃亡逆子,便是奪去齊國霸業的人,恐死不瞑目?!?

“齊侯命不久矣!”

“啊!”狐射姑失聲道:“子推你能斷定?”

介子推嘆道:“我雖不敢細查,但真氣卻是確確實實進人他的體內,感覺他內腑氣機枯萎,縱有良醫,亦活不過一載之數。”

“那齊地不可久留,齊侯若去,內亂必生,太子昭雖有高、國兩姓扶持,但公子無虧亦有豎刁、易牙相助,更何況還有公子潘、公子元在旁虎視眈眈,而他們的身邊也有公子開方與公孫一族……哎,當初公子說前來齊國求助,我就深有疑慮,齊侯已老,縱有雄心,也是力不從心,加之明白自己時日無多,精力都會放在國內,整肅國內是他最后的目標?!?

介子推雖有同感,但他始終冷靜如一,淡然道:“公子的心,豈是我們所能猜測,半年前我便再也看不懂他?!?

“是的,變化之大,簡直令人不敢相信。”狐射姑突然精神一震道:“不過,這是好事,公子愈強,前途則愈加光明?!?

“是啊!”介子推雙眼一凝,緩緩道:“看來齊侯是真心接納公子,這座府邸的臺階之高,顯然是上卿遺留之物,單看門樓便是氣勢輝煌,里面可想而知。”

前面不遠處,重耳已在公子開方的引領下踏上臺階。

狐射姑死盯著門樓上三個碩大的燙金字,長吸一口氣,喃喃道:“清拂院……清拂院,這不就是齊國上兩代名將扁子甘的府邸么?”

介子推也微微動容,兩人不由對視一眼,齊侯如此厚待重耳,究竟是禍是福?

(鎰:古時重量單位,一鎰二十兩,另有一說為二十四兩)

齊恒公年歲愈老,便愈是對神仙術士醫之流大感興趣。

公子開方、豎刁、易牙投其所好,千方百計羅致各種方術巫醫等怪異之士進見恒公,使得齊恒公絕無過問朝政的空閑。

其實就算有了空閑,恒公也對朝政之事懶于關心。

他已成為天下盟主,又不能去做天子,沒有什么“功業”值得他再去追求。既無”功業”可去追求,他又為什么要勞神費力地關心朝政?

齊恒公一心一意想著能再進一步--成為神仙,可以長生不老,永享富貴。

見到齊恒公如此冷漠朝政,他的一班大臣們開始大肆活動起來,漸漸分成幾派人馬,互相對壘,欲趁恒公離去前爭個高低勝負,為太子繼位后打下堅實的基礎。

高、國兩家為一派,自命正人君子,與各世家大族出身的朝臣結為朋黨,不遺余力地攻擊其余一切朝臣為“奸邪小人”,尤其猛烈攻擊著豎刁、易牙二人。

豎刁、易牙在地位上無法與高虎國、夤仲相比,卻以神仙之術為由控制著齊恒公的時間,但凡攻擊他二人的表章,均都中途截下,根本到不了齊恒公手中。

可高虎、國夤仲又把持著朝政,令豎刁等無法在朝堂上安置親信,擴充勢力。

公子開方自居賢者,既不接近高、國二人,也不靠近豎刁、易牙。一副“冰清玉潔”的雅士之態。

許多既不滿意高、國二人,又痛恨豎、易兩人的朝臣紛紛投歸公子開方門下,使其實力大增,誰也不敢忽視。

而齊恒公時命無多的消息傳出后,眾臣的目光不覺都轉到了齊恒公的公子們身上。其心不言可逾--誰能控制未來的國君,誰便能立于不敗之地。

高、國二人既是“正人君子”,當然理應支持太子昭。

于是,太子昭成為世家貴族中最受歡迎的客人,成天忙于飲宴,不是慶賀高虎的生日,便是趕赴國夤仲嫁女的喜宴。

豎刁、易牙本是公子無虧一黨,只因齊恒公立了太子昭,才不敢與公子無虧多家來往。自公子重耳投奔臨淄后,把齊恒公僅有的一點時間也占去,隔不到二天,恒公便遣人請重耳入宮。這使得他二人百無禁忌,成天邀約公子無虧至郊外游獵。

公子開方則成了公子潘府上的常客,一有機會,便對眾人道:“公子潘謙和仁厚,器量廣大,將來未可限定?!?

公子元雖年齡不大,志氣卻是不小,見三位兄長俱有朝臣護擁,他也不甘寂寞,暗中拉攏勢力已不如昔、卻也非同小可的公孫一族,與公子商人結為一黨,奔走于公室子弟府邸,宣稱:“齊國將生大難,非我公室弟子,不能救之。”

齊恒公對宮外之事“一無所知”,或探尋“神仙”之事,或擁美狂飲,或邀重耳縱談天子趣聞。

這日,他又遣內侍請公子重耳入宮。

而恒公好重耳之言已然傳至所有朝臣耳中,使之眾朝臣也紛紛相贈重耳,或美酒帛寶,或女樂寵姬,弄得冷清數載的”清拂院”門前熱鬧非凡,高車大馬絡繹不絕。

重耳及一從手下自然“經?!蹦钸逗愎?。

傳至齊恒公耳中,他自然是得意洋洋,樂了好一陣子。

除了齊國,天下就數晉楚秦諸國為強。

然而堂堂晉國的公子,卻要投奔到他齊國來避難,這說明齊國之強,已非晉秦楚所能相比。

而晉惠公聽說重耳逃到齊國,受庇于恒公,也只能睜只眼閉只眼,暫且按下誅殺重耳之心。全力與里克周旋。

齊恒公比似乎每天都在蒼老。他問了重耳許多話,卻一句也不曾提到齊國。

重耳由他冷靜如常的神情里,看隱隱察覺到一種瘋狂的氣息,大有噴薄欲發之勢。

于是他明白,齊恒公去世前的大動作即將開始。

而自己也得盡快完成對真重耳的誅殺,否則一旦自己在臨淄的消息傳到拓木簧的耳中,沒準這個老狐貍會起疑心。為自己和一群下屬的安全著想,也要盡快在大變前離開這個風暴中心。

也許在旁人眼里,恒公已老,不再是以前那個睿智之君,但重耳明白,此時的齊恒公恐怕比任何時候的齊恒公都要睿智,都要冷酷和殘忍。為了齊國的江山,為了太子昭能順利掌權。他什么事都做的得出來,絕不會手軟。

只有重耳明白,這個垂死的老頭玩的是一出引蛇出動之戲。

若非他裝糊涂,一干朝臣俱都顧忌齊侯之威,勢必隱藏心機,等齊侯一去,再行發難。到那時,齊侯縱有天大本領,也奈何不了兩個世界的人。

重耳幾乎每天都受邀入宮。有時甚至朝臣向齊恒公稟奏朝政,也不遣開重耳。

這使得重耳掌握許多密聞。

知道得越多,就越有一種居高臨下的通透之感。他看得出,齊恒公覺得朝臣的行動不夠快,不夠明晰,不夠他一網打盡。

因此,這個老人伸出一只巨手,不動聲色間再次推動著朝局的變動。

猶如在棋盤上突然飛落一子。而這一手變動,徹底打破了四位公子之間的平衡。

重耳到達臨淄的第二個月,恒公突然下令。

公子開方接替陰朋所遺之職,專管交往各諸侯國,朝貢周室。

易牙則獲得了從前鮑叔牙掌握的權利,成天坐在高車上,巡視街市,捉拿盜賊或欺行霸市的奸商。

豎刁執掌禁軍,控制朝堂和內宮的出入警衛之事。

而最后一項任命,是重耳決不想看到的,豎刁掌管禁軍,將使他的任務更加難以完成。

管仲、鮑叔牙在世時,豎刁盼望著齊恒公長生不老的心愿異常虔誠。反正有他們在,自己是絕無希望登上權利顛峰,不如靠著大樹乘涼,諸事有強悍的君上和精明的上卿頂著,他也樂得逍遙,夜夜美酒女人,做那醉生夢死之徒。

當他得到掌管宮城禁軍的職位后,盼望齊恒公暴病身亡的心愿比什么時候都急迫。

他和易牙都不算年輕,已過了五旬,即將奔六。上天留給他成就大業的時日已然不多。如果他們反倒在恒公之前老死,未免太過冤枉。

只有齊恒公盡早暴病身亡,他和豎刁才能將公子無虧推上君位,成就一番大業。

何況,如今他們都手握大權,就算時日無多,也無法再等待下去。

若是聯合易牙與公子無虧發動兵變,殺了高國二人與公子昭,逼迫齊恒公改立公子為虧為太子倒也不失為一搏。

但這畢竟太過兇險,不能算萬全之策。

于是,二人把希望寄托在重耳身上。

恒公治病從不避重耳,若能從重耳口中探得恒公的身體到底能拖多久?這個問題很是關鍵,倘若恒公不能持久,馬上便會離世,那么他們也就冒不著犯險。等待便是。若是恒公還有數年陽壽,那么他們也就只剩下冒險一擊。要是能收買這個逃亡公子,趁齊恒公信任之機,暗中下毒于湯藥,那么大事已定。事后縱是有人察覺恒公乃中毒而斃,大可將罪名推往重耳身上。一石數鳥,干干凈凈。

重耳亦在焦急等待。

他沒料到自己來到臨淄,竟成為齊國紅人,無論是四大公子,還是眾朝臣,無不對自己恭敬有加。這等若有數十雙眼睛無時無刻都在盯著他,在他的府邸附近,地價陡然爬高,四公子均在他的府邸周圍置買房子,日夜派人監視他的一舉一動,或是想從中判斷出齊侯的病勢,或是要最先一步察覺重耳的喜好和需要。

有一次,重耳出府前對趙衰隨便說了句:“府上應該增加一些女婢?!?

說過他便忘記,誰知下午他回到清拂院時,不禁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呆若木雞。大門的臺階前停滿了香車,好像比賽似的,一隊隊嬌美年輕的女婢穿梭而入。

四大公子竟不約而同的送來數十名貌美年輕的各國處子。其中公子元不止是親自前來,同時來訪的還有重耳的故人--齊國第一高手銀戟天闋。

這讓重耳驚喜的同時,不免暗生憂愁,如此被人關注,他想私下做的事情就沒有任何安全感。若是不能一擊而中,只要走漏一絲的風聲,恐怕齊侯亦要向他舉刀。

頭昏腦漲中,公子元又半真半假道:“公孫家族已然查出晉地失事的真相,不日便要發難,哎!公孫無景那丫頭,吾王甚是喜歡,她若瘋起來……”

雖然重耳依舊面無表情,但天闋卻清晰的感覺到重耳的呼吸頓時失措。

“是嗎?都怪晉國照顧不周,重耳為此向死難的公孫族人說聲抱歉?!?

“呵呵!不過無景自幼與我交好,若是我強行按下她的沖動之舉,想必她還是會給三分薄面,人死不能生,重要的是活著的人應該過得更好。”

重耳聽出公子元的話音里隱隱含有要挾之意,更多的是向自己顯示實力。立時心亂如麻,過去這么久,他們果真查到自己身上,或者只是猜測……

公子元見重耳沉默不語,以為他已然屈服,暗喜:看來那個婁族逃奴的猜測有些道理,否則重耳態度定然不會如此。

不對,如果他們已經掌握證據,早就對自己下手,何必等到現在。再說,以公孫無景那丫頭的性格,倘若知曉殺死哥哥的人是誰,恐怕齊恒公亦攔不住她舉劍。哼!竟然詐我?重耳忽然肅容道:“公孫族事出晉國,重耳身為晉人,自當負其責任,請二位告訴我誰是兇手,我重耳雖是力薄,但也要盡上一分力量,鏟惡除奸,絕不落于人后?!?

公子元與天闋面面相覷,難道猜錯?

重耳淡淡道:“有機會重耳一定去拜訪故人,公孫無景和在下曾有過不愉之交,不過我想她是個聰明人,自有分析判斷的頭腦,請帶話給她,若有閑,可來一敘?!?

公子元到底年輕,幾乎拖口而出:“難道不是……”

天闋連忙出言打斷,”公子遠來臨淄,想必要做些安排,待公子安定下來,本宗作為地主,當為公子接風?!?

“一言為定!”

天闋聽出了送客之意,遂向公子元使了個眼色。

公子元精神一震,低聲道:“公子最近和父王交往較多,聽人說父王的身體……”

“大王身體日漸好轉,有扁鵲神醫在,當然是藥到病除。”

“什么?”公子元臉色大變,毫不掩飾一臉的失望。

天闋干咳兩聲,提醒公子元,不要露于形色。

“大王昨天還曾連御兩女,足見龍精虎猛,在下亦是佩服。”重耳暗罵:連畜生都不如的東西,還妄想做齊王,哼!我本不想搞事,但你們如此挾迫于我,阻我除患之計,那我就配合齊恒公玩玩你們。”

公子元精神頹廢的起身便走,急得天闋連連對重耳賠禮。

重耳的笑容絕對是發自內心的,因為他清楚地感覺到這個盟主之國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雖然他喜歡那個垂死的老頭,但為了自己,為了晉國,為了他的嬌妻們,他不得不加力助推一把。

“槐姐姐這兩天行蹤神秘,究竟在搞什么鬼?。俊绷鹆У纳碛皬陌祻d閃了出來,一臉不愉之色。

重耳不易察覺地輕吁了一口氣。然后抬起頭,望向琉璃那張愈加美艷成熟的嬌軀。

“璃丫頭!來,再讓我試試你的媚功?!敝囟樕隙哑鲋σ?,心中卻在暗暗期待,季槐今天應該能探明虛實吧。

“每次和你談這個,你就顧左右而言它,璃兒雖然沒有槐姐姐跟隨公子早,可伺候公子之心卻絕不下于槐姐,請不要敷衍我好嗎?”琉璃眉宇間充滿憂怨,自是怪他把自己當作外人。

重耳惟有苦笑,有些事情是永遠不能公開的,比如重耳的身份,即使是他的嬌妻們,也不能讓她們得之,自己其實是個冒充者。

“公子,好公子,就告訴璃兒吧?!绷鹆佋谥囟鷳阎?,媚眼如絲,一雙小手不安分的四處攀爬。“璃兒亦想幫公子理!”

琉璃嘴巴一癟,扭動的嬌軀也猛然停頓下來,美眸似有淚珠滾動的跡象。

饒有意味的看著琉璃起身欲離,重耳索性裝糊涂到底,邪笑著跟到了琉璃的身邊,一伸手便將她的纖腰攬過來。

“放開我!”琉璃的嬌軀一硬,轉過螓首不悅地瞪著重耳。

重耳暗嘆一聲,知道琉璃不是那么好蒙混的人,當下眼珠一轉,嘴巴湊近琉璃的脖頸處,熱氣直撲她完美無瑕的晶瑩耳輪,“我知道你是最最關心我的人,關于季槐……哎!因為涉及到她的家事,你知道的,家族之事大多是很骯臟丑陋的,槐兒隱瞞也自有她的理由。你若怪我,可是大大的冤枉我?!?

說罷,不待琉璃反應過來,冒著熱氣的大嘴已使使堵上了琉璃的香唇,大力地痛吻起來。

“唔……”

琉璃先是嬌軀生硬,做出掙扎的樣子,但在重耳無比熟練自如的一通熱吻兼揉搓下,頃刻間便軟化下來,開始有了迎合的舉動。兩條柔臂不知何時纏上了重耳的脖子,嬌嫩的香舌也不再被動,有了一定的攻勢。

幾乎當琉璃站立欲倒之際,重耳才止住攻勢,笑嘻嘻地說道:“現在不怪我了吧?!?

“哼!妾身怎么敢怪公子?”琉璃是輸人不輸口,小嘴撇了撇嬌嗔道。

說心里話,她現在的心情是好得不得了。因為她知道這個男人非常在乎自己,這便足夠。

晚膳時,重耳終于等到了他要的好消息。

季槐經過數夜的潛伏,終于不負所望地看見了真正的公子重耳。

也只有確定了他(真重耳)在存在,重耳才能下決心一闖豎刁的密宅,一舉誅殺,解除后患。否則打草驚蛇,以拓木簧的精明,豈容重耳第二次機會。

據蔡姬與季槐的情報,豎刁這個密宅竟出人意料的置于鬧市區,前后左右非酒肆便是谷物貨店,白天人流眾多,且之易牙的探子無時無刻不在市肆巡弋,很難有機會下手。

晚上,是惟一可選擇的機會。

問題是,密宅的守衛極其森嚴。要進入內室,必須闖過三道明哨暗樁,而根據密宅每天的購糧量,這座密府竟不下六十人。即使排除二十名女婢和雜役,侍衛也有四十名之多。

但重耳這邊算來算去,也就他與季槐兩人。

按既定計劃,今天晚上將是一個不眠之夜。

重耳與季槐打扮妥當,便從后院越墻而出。

夜極黑,連星星也幾不可辨。

重耳忽然想起了很多事,也想起了很多人。不知為何,他竟想起了獻公,想起了驪姬,想到他們如今終于可以在另一個世界相聚。陡地,亦吾那張猥瑣狡黠的臉突然閃現。

雖然他坐上了晉君王位,但重耳卻一直沒有重視過他,然而此刻想起來,卻有些異樣。

小人難防。

望著漆黑的夜色,重耳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殺機,驀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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