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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捂著被扇紅了的臉,周圍的宮女惶恐萬分地圍上來,豬盟友麗妃則是沒有忍住,嗤笑出聲,粉頰燦然若花,打趣道:“貴妃姐姐也真是倒霉的,總要受這些波及。那日重陽宴,不還遭林昭媛灑了裙擺一杯酒?這林昭媛也真是冤枉,本是無心之失,你一怒之下,給人迎頭澆了一壺酒便罷了,太后還斥她御前失儀,叫她出門罰跪。噯,也算你救她一命,不然大概也輪不到謝修媛救駕了。”
謝令鳶呆滯,她原本是打算假裝一個走路不穩(wěn),跌進貴妃懷里;然后再悔悟一番自己的先前作為,又對麗妃含淚擁抱以表懺悔……
憑她的演技和交際能力,緩和與二妃的關(guān)系應(yīng)該是不難,結(jié)果美好計劃……全被這一陣妖風給打亂了……
她停住腳步,內(nèi)心懊喪不已,但局面已毀,只能隨機應(yīng)變。她反應(yīng)極快,趕緊上前想要摟住貴妃:“哎呀,對不住貴妃姐姐……這風太大,還望姐姐寬宏大量,我來瞅瞅,沒事罷?”
何貴妃胸口起伏,內(nèi)心戲太多,一時間都卡了,不知是該斥謝令鳶的冒犯,還是斥麗妃嗤笑出聲,還是該斥麗妃叫錯謝令鳶的稱呼……
她側(cè)身,一手警惕地推開謝令鳶,她的兩位大宮女迎上前,低眉順眼地給謝令鳶請安,卻一左一右隔開了兩位主子。誰知道德妃手上會不會沾什么不干不凈的東西,伺機這么一碰,毀了貴妃娘娘的臉?
謝令鳶被隔開,心中暗暗叫苦,怎么就忘了宮斗啊。宮斗就是你隨便問一句早安,別人肚子里也要轉(zhuǎn)十八道彎猜測你話中用意;宮斗就是把一切巧合與偶然,都分析成經(jīng)過合理設(shè)計的充滿縝密邏輯的陰謀。
韋無默遠遠看著,一旁掩嘴輕笑,這事兒是夠腌臜的,德妃看似是無意,卻還是當著眾人的面,打了貴妃的臉,貴妃若計較那是失了氣度,若不計較那是丟了臉面,左右都不痛快,依著貴妃的脾性,回去怕是要慪很久了。
深宮里不清不楚的事情太多,此刻,連她都有些看不透這位德妃娘娘的路數(shù)了,敢在長生殿外嗆聲汝寧侯世子,又在太后面前溫聲吞氣,此刻又不動聲色打貴妃的臉……
韋女官先前根深蒂固的輕視心思,此刻多少收斂了一點。
何貴妃白皙的鵝蛋臉,被德妃的披帛抽紅了一塊,若謝令鳶還是個修媛,她可以直接掌嘴奉還,可就麻煩在,對方已經(jīng)高升了,排名僅在自己之后,位階等同。這一樁小事看似巧合,未必不是德妃上位給她的下馬威。
這惡毒心計,真叫她罰也不好,斥也不是。誅心!
可公然被打臉,若讓一貫傲慢的何貴妃忍下這口氣……大概明天,中宮那邊就要好整以暇看她笑話了。
置她手握百萬雄兵的父兄堂伯爺爺于何地?置她一手遮天權(quán)傾朝野的太后姑姑于何地?
規(guī)矩算什么,有扶風何氏和她的面子重要嗎?
何貴妃心里盤算了一遍,向著謝令鳶走了兩步,傲然一笑,笑得秋風都枯了三里翠色。
她廣袖飄飄,甩著優(yōu)美的弧度,揚了過去。
謝令鳶從她的笑容中讀到了睥睨輕蔑,渾身早就繃著,此刻下意識一躲——貴妃那挾力而飛的大袖子,便“啪”地打在了一旁看笑話的麗妃臉上。
“啊!”麗妃一個不防,就被迎面抽了一袖子,驚呼出聲。
“妹妹所言甚是,這風果然太大,本宮的袖子也是不聽使喚呀!”何貴妃打錯了人,礙于面子自然不能道歉,一副云淡風輕、不容冒犯的姿態(tài)。她施施然收回手,漫聲道:“本宮還有宮務(wù)要處理,恕不奉陪兩位妹妹敘舊了,告辭。”
中宮那幫賤人,別想看她的笑話。
。
麗妃的桃花眼此刻流淌的不是秋水,而是深仇如血。她自然是不敢遷怒何貴妃的,唯有惱怒剜了謝令鳶一眼,敢用自己的臉來當擋箭牌……德妃果然沒有安好心,賤人!一定還記恨著那日重陽宴,自己諷刺她一事!
她口氣也不如先時從容了,連笑容都欠奉:“不打擾姐姐賞花,妹妹也失陪了!”說完喚了宮人,一步三扭,快步離開。
迎風顫抖的花叢中,唯謝令鳶惆悵地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
這誤會說小不小,她能理解這種憤怒,娛樂圈一個表情都能被種種曲解,遑論后宮這種生死攸關(guān)的地方,總會下意識把人心往最惡的一面揣測。
韋無默一旁笑話看夠了,見德妃悵然望向二位妃子離去的身影,比盼不來皇帝臨幸還要失意,頓覺古怪萬分。
德妃之后便沒再上輿輦,二人一同穿過恩光門。
謝令鳶忽然憶起,昨天她要了一份內(nèi)宮地圖,去往宮正司時,會經(jīng)過仙居殿!
那里是白昭容的居所。
仙居殿,是開國太-祖蕭昶為寵姬游仙兒所建,才賜名為“仙居”,后來惠帝咸泰年間寵幸的韋貴妃,先帝景祐年間寵幸的酈貴妃,皆是居于此,在后宮中,這處宮殿的意義不言而喻。
蕭懷瑾卻將它賜給了白昭容——這白昭容也算是個奇人了,在清商署被太后看中,短短幾年,從采女到美人,又封婕妤、充媛、昭容,若不是因出身不好,六親無靠,恐怕早已封了貴妃,可見其圣眷極隆,連韋無默提起她時,也不愿正面招惹。
寵妃啊,定是有過人之處,豈是尋常女子可及?
二人走過半柱香的宮道。
穿過順禧門后,有兩條岔路,一條通往豹房,天子在此地豢養(yǎng)了幾只虎豹;她們走的是另一條通往西邊花園里的小徑,走上半刻鐘,便到了仙居殿。
這處花園專修了蓬萊池,即是人工湖了,湖邊垂柳依依,仙居殿便隱在一片翠色中。
白昭容妝容清淡,衣飾也素凈,坐在涼亭里彈箜篌,清麗的歌聲伴著琴聲,娓娓動人——
“少年豪杰意,放歌濁酒杯。志高凌云起,歲月把人催。大漠千秋歲,枯骨百萬歸。誰言報國心?一捧英雄淚。”
琴聲嘈嘈切切,歌聲時而低昂,時而高亢,也飛入了一行來人的耳中。
聽聞此天籟之音,謝令鳶的心瞬間提了起來——白昭容也是她圈定的九星范圍!她瞬間雙目放光,不由加快了步伐。
這次不敢跑了,挽緊披帛,警惕秋風。
只要走過去時輕聲曼語,贊一句“白姐姐這曲子彈得極是動人,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這歌也是慷慨悲涼,道盡繁華有夢幾千歲人間正道是滄桑”,情動之處輕輕拭淚,順勢將白昭容攬入懷中……
小道上橫著塊石子兒,謝令鳶心里琢磨事,下意識地將那小石子一腳踢飛。
然而……
大概是尚服局趕工匆忙,再者她沒穿得慣宮妃的鞋,這一踢,腳上也跟著一空,繡花鞋便隨著石頭一起,高高飛起——
數(shù)十級臺階下,白昭容正坐在涼亭軟席上,云色廣袖下素手撥弦,目光與蕭懷瑾對視,含情凝睇,兩人脈脈不語。
有風鳴廊,簌簌而過,落花與秋葉齊飛。少年夫妻執(zhí)手相依的情愫,在剪水雙瞳間流淌……
忽然天外飛石。
“啪——”
閉門家中坐,石從天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