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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街當窗坐著的一個年青人大聲贊道,“難為蘇家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剛強心性。若是叫汪家這等人欺負,只躲在家里哭,那才叫世人看不起咧!”
茶館里的人都起哄說是。
蘇士貞在一旁聽了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只要于女兒聲名無損,他便真正放了心。
那三位書生聽老講完故事都笑,“不知那汪顏善知曉此事,會是樣的灰頭土臉!”
這時另有人插話道,“以我說,這蘇家做得卻是過了些。聽人說兩家相交甚久,早先在釘子巷時,也曾相互扶持,極似一家人。雖汪家有在先,這樣不顧往日舊情,將來哪家還敢再聘她?”
不過這話招來的卻是一陣倒起哄,都道,“事情不在你身上,你說得輕巧!那蘇家長得甚是美貌,在梁家巷子口的女學中,也頗有些才名。自是有人聘,要你操心!”
那三位書生相互打趣兒道,“不若我們回家使了媒婆子去問問,碰碰運氣如何?”
蘇士貞立時又坐不住了。這些人拿自家女兒說笑,甚是可惡!剛要上前去指責兩句,便有人與三位書生搭話,問那院試種種情形,眾人的注意力又被扯了去。
蘇士貞這才作罷,不過因這三個書生的混話,鼓了一肚子的氣會了帳,出了茶館,氣勢洶洶的走了一段路,腳步慢起來,想著心思沿街慢慢走著。
一會兒想不過是市井之人無聊閑談,方才的話大體看來與女兒的聲名無礙,再者歸寧府新鮮事兒層出不窮,再過不幾日大家便都忘了此事;一會兒又悔女兒本不予追究,是他咽不下這口惡氣,女兒這才與他出了主意。終是的不對了。
突然有人在肩上重重一拍,隨即身后響起含笑的男聲,“士貞兄?!”
蘇士貞猛然回頭,身后立著一個年約三十四五歲的男子,一身嶄新藍緞長衫,身量不高,面容白凈,甚是精神。驚喜連連,“啊呀,貴遠老弟!”
常貴遠本是打算看過西城的鋪面便去蘇家,誰想這般巧就在這里遇上了。久不見面的兩人都驚喜異常,好一陣熱絡寒暄。
常貴遠才笑道,“士貞兄緣何會在這里?方才我打對面,頂頭瞧見象是你,卻不敢認。又返,跟在你身后好些時候呢。想何事想得這么入神?”
蘇士貞苦笑一下,抬首看前方不遠處有個小館子,拉常貴遠道,“走,那邊兒兒!”
常貴遠看了那處館子,哈哈一笑,“士貞兄可是想在這處小館子為小弟擺接風宴?”
蘇士貞曉得他是打趣兒,也順著話兒道,“如今我是個窮的,只能在這小館子中請你?!?
兩人說著閑話兒,一前一后進了小館子。那遠遠跟著常老爺的馬車,便也在小館子門口停了下來。
這館子外面看著雖小,里面卻有些地方。蘇士貞因想與這常貴遠說說的心事兒,便選了二樓臨窗一處雅間,吩咐小二上一碟糟鵝胗掌,一碟劈曬雛雞脯翅,另要兩碟下酒的干果。又說了幾道熱菜與他,最后道,“可有糟腌的鰣魚?若有也上一碟來。”
小二笑道,“這位老爺可忒小瞧我們小店了,又不是鮮鰣魚,怎的沒有?”說完自去了。
兩人失笑一回。
蘇士貞道,“今日偶遇,小宴一回。改日請貴遠老弟家去。那們家有位常媽媽燒得一手好菜,江南的菜品也會不少。”
常貴遠呵呵笑道,“方才是與士貞兄打趣兒,莫作真!”又問他方才為何事入神。
蘇士貞倒也不瞞他,說事情原原本本的說了,“本是氣在心頭不出不甘心,這回倒出了氣,又怕不明就里的胡知傳我家瑾兒的閑話,故此來打探打探?!?
常貴遠先是哈哈大笑,隨即又嘆息道,“由此可見士貞兄一片愛女之心??汕山袢瘴襾砦鞒强翠伱?,也聽得兩句。因那人說不清楚這蘇家住哪里,一時也沒想到是你家。當時我還感嘆,這樣豬狗不如的讀書人,輕易放過實在太可惜。若是我,我定然要鬧到官府去,要他聲名掃地。如今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讀書人氣節變壞,有失淳樸善良,京中有幾位大儒士,早就力主復先圣之風,當今圣上也有此意。聽聞,自去年起凡是參加科舉的生員學子,一旦德行有污,莫說官沒得做,連他的功名也一并抹去!”
蘇士貞也是事情當頭自迷心竅,聽他這一番高談闊論仍與從前一樣,不禁失笑連連。
常貴遠見他開懷,也高興起來。一時飯菜上桌,兩人好生敘了一番久別重逢的話。說到家人安排時,常貴遠道,“在城南門大青布巷子買了座小宅子,家人再有十來日便到。到時再請蘇兄家去?,F下是剛到不久,家中亂得實在不成個光景。”
蘇士貞因聽到大青布巷子,便問,“如今還是主做湖州布么?”歸寧府因運河而商貿發達,進而催生出許多臨運河而生的街市,這些街市的命名大多具有典型的行業特征,如竹竿巷,釘子巷,另還有弓巷、皮巷、香巷等等。那大青布巷子緊臨布市,因而有此發問。
常貴遠道,“主要是南貨。有松江的棉布,蘇杭嘉興的絲綢,湖州的錦綢,烏青鎮的大環棉,盛澤鎮的紡綢。另外四川的蜀錦,山東的繭綢、北方的大絨也做些……”
常貴遠說的興起,一時有些收不住。等覺察到蘇士貞微黯的神情,拿手直拍的嘴,“啊呀呀,你看我這張破嘴!”
蘇士貞卻笑起來。這是常貴遠的老習慣,一下子又象回到當年兩人做小行商時的時光。多年不見的丁點陌生隔閡霎時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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