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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勝沒有著袞冕去學宮,只是穿了一身尋常深衣,這樣做除了舒服些以外,更重要的則是為了方便與荀況旗鼓相當的“對壘”。以免給“觀眾”們一種以勢壓人的感覺。
衣服可以隨便穿,畢竟是強權君王。這些小節要是也有人提意見完全可以當他們的話是耳旁風。不過該有的扈從保衛卻不能缺,要是這都敢隨意。那反對他的人所要提的可就不只是小節問題了。
艷陽高照之下,邯鄲學宮正殿門前廣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除了正中鋪了厚毯幾案,并且四周還提前布下了扈從的丈余之地,還有通向院門的通道以外,周圍已經接了個滿滿當當,想伸伸胳膊恐怕都會打到旁邊的一大票人。
這些人里頭有邯鄲學宮里的博學名士以及他們的弟子,也有邯鄲各界的豪紳名流,他們平常都是在養尊處優下極是閑適文雅的,然而今天……都在那里站著好了,有個地兒站就不錯了,還想怎么著?
趙勝對今天的“學論”很是重視,將徐韓為、虞卿、喬端、劇辛、藺相如、范雎一大票朝中名士文臣都帶了過來。
讓他們跟著來倒不是趙勝想在自己招架不住的時候招呼這些“小弟”圍攻荀況,而是因為這次的辯論將關乎今后整體變革,必須讓朝中的執政者們在第一時間心里有個準譜。再說了,這個時代的各派名士們都很牛X,一個不對付就敢圍上去把唾沫星子噴伱一臉,誰管伱是什么君王執政?要真是到了那個程度,趙勝帶來的這么幾個人根本不夠看的。
“大王到——”
“恭迎大王!”
“恭迎大王——”
巳正時分,嗡嗡紛亂之中的人們猛地聽見院子門口傳來了一聲高喝,陡然之間全數住了聲,數千道目光齊刷刷的掃向了院門。占據學宮主場之利的荀況早已經在場子中間東邊那張幾后坐著了,聽到喊聲連忙站起身迎到通道中間提前搭手長臂深深的鞠拜了下去,而周圍圍觀的人實在不容易彎腰,也只得“禮”成什么樣子算什么樣子了。
千眾矚目之中,趙勝在一眾重臣的簇擁之下走進了院來,向前行了幾步,接著搭手向荀況一禮,高聲說道:
“有勞荀祭酒及諸位久等,寡人惶恐。”
“大王請——”
趙勝這副打扮著實讓荀況悶了一下,雖然心里反復念叨著“友誼第一比賽第二”,嘴上卻不敢怠慢,連忙規規矩矩的將趙勝和他的隨行人員向著場中延請。
禮畢,趙勝笑吟吟的向兩邊的人們點著頭走到了厚毯上西邊的幾后坐下身,而徐韓為他們則散坐在了周圍距離趙勝和荀況四五次遠的地方,成一個環形將他們圍在了中間,這架勢擺明了就是今天只帶了耳朵,不參與討論。
不過都不說話也不可能,待有座位的人紛紛落座以后,徐韓為卻依然站著身,笑呵呵的向四方做了個環禮,底氣充沛的高聲說道:
“諸位,今日大王承荀祭酒所請駕臨學宮。乃是因國中之人頗多費解國政之處,故欣然應約共論富國之道。大王前已有言,非涉家國機密不可泄露者,不論是荀祭酒還是諸位皆可參與相論。呵呵,荀祭酒請。”
徐韓為說完話就斂袍坐下了身,荀況卻怎么琢磨都覺著他的這些話有些不對味:富國之道?當初說的不是以何謂政務為主么。雖然如何使家國強盛正是最大的政務,但今天這話題卻似乎有些轉方向了。而且所謂富國……
荀況怎么感覺都覺得趙勝有些耍心眼,然而這個話題卻又沒辦法明提,畢竟今天他雖然站在了趙勝的對立面,但最終的目的還是為了趙勝好,這樣的立場該說什么話。又該以什么樣的方式表達就要好好考慮考慮了。
荀況沉吟許久才道:“啟稟大王,以臣愚見,所謂富國二字以政務而言似乎頗有些偏頗。富國并不為錯,但何為富。如何富,富又是為何卻大有講究。故此臣覺得,今日這‘學論’題目似乎不能單單只以富國而論,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富國伱還不愿意?廣場近處雖然大多數人都在屏聲靜聽,但有那么一兩處地方還是起了些噓聲。
趙勝點點頭笑道:“荀祭酒所說不錯。不過寡人覺得所謂富國只是個學論的引子,雖然開初提的是富國,卻未必只能圍繞這兩個字轉。嗯。寡人看要不這樣,若是只糾纏以何為題似乎會耽擱論學正題。當不如將就將就,就從這兩個字往外引。暢所欲言就是。”
什么都可以提?那就是不設限嘍,哦。當然事設機密處不能提……荀況發現自己剛才誤會了趙勝,不免有些自慚,向趙勝拱了拱手才笑道:
“承大王之言。臣剛才所以糾纏‘富國’二字,乃是因為實在覺得家國若是以此為本實為謬矣。方今非封建尊天子之時,天下列分,戰乃難免,縱使如大王這般體恤生民之苦者亦要興合縱懲無道為先方可安民富民。再以他國論,昔日強齊富甲天下,可稱極富之國,但強勢不足以匹配其富,只需一場征戰就會生民凋敝,再無富庶可言。此前車之轍未遠,故以臣愚見,富非根本,強才是關鍵。所以此題當為強國論,不知愚意當否?”
“呵呵,論起言辭切意,寡人是不敢與學宮諸君并論的。”
趙勝謙和的笑了笑道,
“荀祭酒說的不錯,應當是強國論。不過強國論也好,富國論也好,有一件事卻是必然的,國富未必可使國強,但若國不富卻談不上國強,所以此兩件事應當并提。”
這個時代沒有擴音設備,而且又是在廣場之上,就算趙勝和荀況都刻意放大了嗓門,遠處的人們卻依然只能間接的“聽”,當聽到前邊的人說“擂臺”上那兩位伱來我往的交鋒了數個回合卻依然還在圍著題目轉時,不免有些氣餒,誰也鬧不清這么個玩兒法什么時候才能切入正題。不過荀況并沒有讓他們失望,聽完趙勝的話接著再次拱手,中氣充沛的說道:
“承大王所言。富強二字確實可以并論。不過臣愚見以為,只有以強為本才可論這個富字。為何如此說呢?庶民積金之富亦為富,豪族廣田千頃亦為富,然而這些都不是國之富,國之富當是物阜而民豐,人人皆言家國一體,無國之富則談不上家富,而無國之強便談不上國富。
社稷之事無非兵農二字,無兵則無境,無農則無衣食,除此以外皆為小事。農興既為富,兵興既為強。這才是政務之本。一家之口有數,一國之民亦有數,興一事則必然會廢一事,故而有為之政務當為調解各處所需,不可因一個富字而忘了其余,更不能為興他務而使兵農二本乏人可用。大王以為如何?”
荀況這些話雖然不明顯,而且還有點故意往偏路上引的感覺,卻已經開始指向了官辦錢莊,這一點趙勝聽得出來,其他人同樣聽得出來,于是在荀況話音落下以后,場中頓時起了一片嗡嗡議論聲,其中討論最為激烈的莫過于那些專門跑來看熱鬧的邯鄲富商。他們之所以這么積極,乃是因為荀況的話雖然是在為打擊官辦錢莊做鋪墊,但話本身卻是在說趙國應該以什么為本的問題。
現在的趙國已經與以前不一樣了,舊派貴族作為一個有影響的勢力派別已經被打倒,變革已成必然,但是如何變革,往哪個方向走卻不是短短五年就能完全明晰的。荀況雖然看不起秦國的無“禮”,但是一直推崇秦國商鞅變法之后的兵農制度,他這些話正是從秦國所實行的制度來的,秦國所做的事就是一切為稱霸服務,任何不利于集中力量稱霸的行為都會受到無情打壓,其中被打壓最厲害的就是商賈,這也是后世著名排名“士農工商”將農放在第二位,卻把商人放在最末尾的源頭。
趙國與秦國不一樣就在這里,由于原先地狹人多,土地的稀少致使趙國人有很強的經商習俗,這一點如果沒有像秦國商鞅變法那種血腥打壓,就算國土在趙武靈王和趙勝兩代君王手里擴大了不知多少倍,也不可能那么容易改變。強力改變都不是容易的事,更何況趙國的商賈階層當初在二趙相爭的時候堅定地站在了趙勝一邊,如今更是趙勝政權的主要支柱,伱荀況以秦國來喻趙國,那不是在戳大商大賈們的眼珠子么?
荀況這番石破天驚的話頓時讓不少人傻了眼,然而當這些人將希望的目光投向趙勝的時候,他們卻發現趙勝居然帶著波瀾不驚的閑適笑容沉著的點了點頭,看那意思頗是認同荀況的說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