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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所也,在山上其所最高,故曰上黨“。簡單的來說上黨就是群山包圍起來的一塊高地。上黨大約在現代的山西東南長治、晉城兩地。東部、東南部是太行山脈,西南部為王屋、中條二山,西面是太岳山脈;北面為五云山、八賦嶺等山地。
到處都是山,足見上黨其地地高勢險,加之北控晉陽,東制燕冀,南俯豫州,向西遙望崤函,自古就是整個北方的戰略要地,白起選擇在此與趙軍一決高下,除了要滅趙國的威風,何嘗不是想一舉兩得,直接掐住東邊趙國、南邊韓魏的咽喉。有此目的,這一場仗想不大打都不可能,白起在此傾注的心血亦為可見。
夜半星稀,沁水前沿空倉嶺趙秦陣地孔道。微微的風聲里山壁間四處回蕩著整齊急促的“嚯嚯”聲,除此以外卻絕不聞一絲人語,高嶺之下,黑魆魆的到處都是攢動著的密密麻麻卻又齊齊整整的黑點。這些黑點乃是駐守沁水營壘的上萬秦軍將士,而他們的任務則是:將于天亮之時與空倉嶺南北數十里上的上十萬同袍一同對西壘壁趙軍防線發起全線強攻。
自趙秦兩軍在上黨對壘三月以來,雙方搶筑工事所下的力氣遠遠多于接陣,雖然秦國底子雄厚絕不會缺糧,但相較大后方邯鄲郡就在身后,并且同樣不缺糧的趙軍來說卻是處于劣勢的。因此,強攻速戰已成必然,秦軍并不想在上黨與趙軍長年對峙下去。
然而必然歸必然。強攻卻又并非因為白起對廉頗的全線防御陣勢耐不住陣,而是自有其目的所在,但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對于沙場就是爭利之地的秦軍來說。六年多的時間里難有封功機會,實在是憋煞人了,此一戰若不打個痛快,如何有功賞惠及父母妻兒,留與子孫?
秦軍已經群情振奮,要狠狠的大干一場了,然而對面的趙軍此時依然擺出了一副要依靠堅固營壘拖死對手的架勢。就這種不同的心思,孰優孰劣已然分明——至少秦軍上下是這樣看的。
夜行而辰戰。要的就是把握準時辰,必須將戰斗開始的時間控制在敵方處于半睡半醒、絕大多數人jīng神游離的時候,這樣才能取得最大的戰果。秦軍是打仗的好手,同樣是謀劃的好手。這一點他們極其明白。
就在秦軍全線推進的同時,駐留在西壘壁長子營壘里的廉頗同樣沒有睡,正在營帳里斜倚在油燈旁的地鋪上細細讀著半夜才被送來的趙勝密信。
燈火如豆,滿賬昏黃,不過看清那張細白紙面上的字跡還是沒有問題的。廉頗細閱半晌。抬起頭來一邊凝神心思一邊緩緩地將密信折了起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大蓬胡須之下的兩邊嘴角不由得向上翹了翹,鼻孔中發出了“嗤嗤”的輕笑聲。
“先把我廉頗捧成千古名將。再說什么白起狡猾,這不就是怕我不服氣。耍愣沖子脾氣搶著與白起一決高下么?我好歹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這點分寸還是把握得住的。大王還是太過謹慎。”
廉頗笑呵呵的爬起身闊步走出了賬去,沐著半夜的涼風極是舒坦,一邊緩緩踱步一邊暗自思忖道:
“大王將我置于上黨吸引秦軍,而將永霸、介逸他們用于他處,足見對白起的重視。白起伊闕破韓魏、南攻楚國奪上庸,說起來確實是當世難得猛將,而我最得意處卻是襲燕,論起來確實應當小心些。只是單以小心卻難以成事,如若戰陣拖過一兩年依然沒有變化,韓魏楚必將有所行動,到那時小合縱之勢一成,絕非大王愿意看見的。
唉,道理誰都明白,只是‘白起狡猾’四個字卻也是實情,在上黨布下三十五萬人就不再增兵,各處兵力繼續牽制韓魏楚,明面上是要與我單獨決戰,其實……”
想到這里,廉頗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抬頭望了片刻星空,凝思道,
“秦軍絕不會長久對峙,堅固壁壘以做長持之勢騙鬼呢。如今已經三個多月了,他們若是不動一動絕不可能。可是如何才能當真將秦軍引出來呢?三個月了,大王要我拖到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呀。”
廉頗緊緊皺起了雙眉,下意識的轉身向西望去,心里頭忽然浮現出幾個字——是否過于冒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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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軍和秦軍誰的軍事素質更強實在不好說,不過有一點卻是完全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趙軍為數眾多的騎兵部隊絕對是秦軍做夢也沒法得到的優勢兵力。雖然上黨地勢險要,但卻并非處處都是山峰迭起。步兵能展開作戰,遠比車兵更加靈活,而且已經得到鞍鐙之利的騎兵為什么發揮不了作用?
所以當聽說趙軍此次參與上黨之戰的主力軍隊包括六萬余騎兵以后,不論秦王、羋太后還是白起都被著著實實的嚇了一跳。不過嚇一跳也就是一時之間的心理變化罷了,單就白起來說,他多年的從軍經驗就已經能完全想到心事騎兵也絕非無敵的,而自己手里鐵桶一般的長戟步陣恰恰是他們的天敵,只不過可能需要廢更大的勁兒、考慮更多的謀略罷了。
騎兵最大的特點就是靈活機動xìng,加上鞍鐙更是如虎添翼,實現了真正意義上的馬戰,那么要想戰勝騎兵,就需要利用地形限制他的優勢,從這個角度上來說上黨正是最佳的選擇,但是如何充分利用地形卻是個大難題,畢竟這不是幾千騎那么簡單,數萬步陣借山險將其一圍,拒馬往那一搭,困都能困死他們。
數千騎可以這樣對付,數萬騎呢?別說秦軍根本沒有對付大規模騎兵的經驗。就算有,在上黨這種山川溝壑相互貫通的地方又上哪里找高闕關那種兩邊扎口袋的好去處?更何況趙軍在中原就是玩新式馬戰的老祖宗,秦軍這種蹣跚學步的“孩子”有可能收拾得了趙騎軍這樣的“壯漢”么?
收拾不了,根本就沒有可能。那么要想戰勝他只能想別的辦法。白起的辦法很多,但是有一件事卻是他始終都想不明白的,那就是廉頗率領了如此多的進攻利器,為何還要選擇堅守,而不是發起強硬的攻擊。
明不明白其實也不重要,與其以對方的企圖為圓心思謀對策,倒不如想辦法將敵人引到自己的思路上來。讓敵人圍著自己轉遠比讓自己圍著敵人轉要好得多,所以今天晚上白起就要開始發動變易之勢的大陣法了。
就在十數萬秦軍撲向趙軍陣地的同時。已經悄然奔赴安澤群山之中的長壁營壘的白起和司馬錯同樣在數星星,他們倆就像普通士卒那樣全副盔甲地坐在篝火堆旁,一邊等著消息,一邊低低地商議著什么。
“廉頗取守勢這么久了。莫非當真是要將我軍拖住以求說服韓楚魏舉兵?”
“我不知道,這就要看趙王在求什么了。不過六萬騎兵卻取守勢,老將軍覺得正常么?”
白起目光炯炯的注視著司馬錯。司馬錯白白的胡須在篝火映照下泛出了淡淡的光澤,舉目向著夜空思考了許久,最終還是長長的嘆了口氣。
“不正常……卻也正常。人心是最難測的。廉頗此舉可以看作用詐,亦可看作膽怯。正如大良造所說,這就要看趙王再求什么了。”
“以老將軍之見,趙王再求什么?”
白起緊接著又跟了一句。司馬錯下意識的看了他一眼。緩緩道:
“以趙國如今國力,趙王能求什么?”
司馬錯這番不答反問惹得白起一陣輕笑。望著遠方仿佛自言自語的說道:
“大秦自孝公行商君變法到收復河西之地用了三十年,到老將軍滅巴蜀用了四十年。到開拓河東之地用了近五十年,到如今止步河東更是整整過去了六七十年,這可是一個多甲子呀。”
“呵呵,那也未必,趙國滅燕又用了幾年?萬事不可以常情論之,特別是趙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