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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的幾天里頭楚軒瑤急著排她的春秋大戲,無暇東顧。\\wWw.Qb5.com//四天前從苑清宮歸來,伴太后到畤春院閑坐。不料未走幾步,太后突然清肅問道:“謠兒,你的舞編排得怎么樣了?”
“已經在準備了。”
“嗯,”太后微微點了點頭,“哀家聽說你尋了花琤音幫襯,倒也是個辦法。但是——幫襯只是幫襯,萬不可讓蒹葭奪去了玉樹的風頭。”
楚軒瑤本也不指望瞞過太后的耳目,便回答道:“是。”
太后這才點點頭,寬大的袍袖匆匆一掠,便把一塊玉牌遞與她:“教坊的舞伎隨便挑著,不必著意靜貴妃和皇上。而禮規的事,哀家會安排好。”
楚軒瑤摸著腰間懸著的上等羊脂玉,不由得嘆了口氣。太后的意思,無非是讓她借機勾引那個臉很臭的家伙。這等事太可怕了,不做;可是……
“公主,怎么了?”花琤音看她突然神游天外,小心地上前窺探她的神色。這些天她也不由得改口喚她公主了,晉國嫡女,還是個沒出閣的小姑娘啊。
“無事。”楚軒瑤撫著胸口綻開一朵大大的笑容,“只是突然有些怕。”
“是皇上嗎?”花琤音淡淡笑著,旋步走到殿中的檀木幾上,用手指在那些陳舊的衣袍上畫圈圈,“皇上其實并不是個可怕的人,只是……”
“對我有成見,我曉得。”楚軒瑤搖搖頭,“不談他,我們再好好排一下第三幕。這幕的重點是……”
突然,小李子又拖著急喘跑進赤瑕殿。他只對楚軒謠說了一句話,她便向被雷劈中了一樣。“什么!太妃……快不行了?”
怎么可能,四天前好好的人怎么一下就……
“奴才本也不信的,那天太妃明明起色了不少,可是……太后宮里傳來的應該不會錯。聽洪澄姑娘說,這會兒太后有些暈眩,讓胡太醫在切脈,還是公主去看看太妃吧。”結果話沒講完他就發現眼前的人不見了,只是一陣飄忽的風穿堂而過。
“公主!”他對著殿外吼了一聲,然后喃喃道:“哪個宮妃成天跑跑跳跳的。”
楚軒瑤跑到青瑞樓的時候只看到滿宮出入的燕娥,一個起碼是四朝老臣的太醫正在外殿煎藥。濃濃的藥味纏住了人的脖頸,不讓人呼吸,也不曉得太后的香熏在了哪里。
那行青帷固執地逆著風,就是不愿意讓人一下看穿結局。
她一擺手揮退屈膝的宮娥,撥開珠簾走進了內室。還是那么空曠,向陽的大窗,只是那抹光線被拉得很長,被花格欞窗減碎了,浮塵串成了平行線。一道大大的屏風,高高的萎蔫的盆景,以及抹著淡金的床榻。
“姐姐……你來了……”太妃微弱的聲音透過青帷傳了出來,她身旁那些年幼的女官,都沒有人敢接近那薄翠的手腕,蒼白得如同冬天的枝椏。看著她的嶙峋、她的細弱,楚軒瑤突然感到滿腔的憤怒,卻又無力去支配身體。
待她回神的時候,她已經離死亡近在咫尺。太妃的臉蒼白著,卻有火熱的溫度溢出。眸子炯亮,但空渺得可怕。楚軒瑤低頭看著她蜷曲的手,定了定神強暗下心中的恐懼,終是握了上去。
“沒事,我在,沒事的……”
“皇上……”景渝側了側臉,一滴眼淚從眼眶里慢慢溢了出來,“皇上……”
這次楚軒瑤沒敢應,只是又握了握她的手。但景渝卻微張著干裂的唇低聲而凄厲地笑了起來,忽而握緊的手。“你死了,你早已死了。”
楚軒瑤吃痛,她的長甲已經在虎口上留下了鮮紅的痕跡。一瞬間她有些想逃離,剛坐下的身子蹦了起來,想打開太妃設下的桎梏。
“不、不要帶走睍兒……銀容娘娘,求求你不要帶走睍兒……”青帷中又伸出一只手拖住了她欲遁的身形,似在挽留最后的花開。
就這樣膠著著,楚軒瑤嘆了口氣與她隔簾而坐,傾聽一個女人悲苦的囈語。她將不停燒著的太妃安撫入睡后,怒氣騰騰地殺入偏殿。“墨王呢?墨王何在!”殿里煎藥的老臣剛端出藥罐,被她一吼本來就哆嗦著的老骨頭不由得抖了三抖,連藥汁都從壺嘴里淌了出來。
“誰是太妃的貼身宮女?”楚軒瑤凌厲地掃視著周圍停滯的人們,只見個個都低著頭不言不語,更是肝火焚智。“說話啊!墨王呢?有誰曉得那個不肖子他……”
“老遠就聽到有人在這里叫囂,莫非皇儲妃還能在太妃宮里頭頤指氣使,也算是本事了。”秦雍晗踏進主殿,撞入眼簾的就是她憤恨的神情,斥責沖口而出。身后跟著的靜毓詩看了一眼楚軒瑤,盈盈欲跪,卻被秦雍晗一把扣住了手腕。
“怎么,姑姑們的教導都是無用功啊?”他斜挑了挑眉,楚軒瑤不禁低下頭狠狠地出了口氣,但膝已慢慢屈了下去,腦中不知怎么的回蕩起一個念頭——終有一天我會讓你跪回來的,我就不信了我要跪你一輩子!
想到這里她打了個寒噤,原來我有做女帝的潛質……
她呆呆地跪在藥爐邊,發現老御醫就在身邊顫顫微微地抖著,就有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悲苦感。
“皇儲妃資質并不差,只是晉庭的規矩與宮規有所不同,又缺乏了好的引路人,難免有沖撞皇上的地方,還望皇上海量。”靜毓詩把手放在他手心,輕笑著說。
“沖撞?墨王的名號豈是你可以隨便辱罵的?御前失儀不罰龍威何在啊?”他邪佞一笑,“那便罰出云宮跪誦《宮儀令典》三日吧。”
出云宮……靜毓詩心下一寒,不覺又打量了一下地上低首的女孩。但同時那個安靜的聲音在她心里回蕩:毓詩,進了宮,不要同情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出云宮,雄峻卻不自覺地令人感到頹然。
這處宮室本來是供奉先帝們的牌位的。到了孝帝朝時興建了五陵廟府,先帝先后們的牌位就移到雷城北邊的宗廟去了,這出云宮自然也就空了出來,孤傲地留在了皇宮的東邊。它靜穆地似死去好久的墳地,只是少了白骨累累。平時宮人寧可繞道走也不愿意靠近這座宮殿。
楚軒瑤手里捧著一大本厚重的《宮儀令典》,靜聽著自己的心跳。已是深夜,恢廓的大殿里只點了三點蠟燭,光星推出幾步便被黑暗吞噬了,亦照不亮高高的承塵,總覺得像躲在什么洞府里。
風聲,在外頭呼嘯,那里只有破敗了的殿前廣場。她抱著膝,三個燭臺圍成一個大圈把她圍在中央,抱怨這居然只是第一天……她方圓三百步都一個人沒有!那個天煞的皇帝,怪不得外憂內患,那么法的、外面一點都不包儒的皇帝,秦始皇下該數他第一了吧。
我又沒有做壞事,憑什么?還牽著靜毓詩的手虐我,啥意思?
“噼啪——”
“誰?”楚軒瑤嚇了一大跳,她舉起一個燭臺,佝僂著有點狼狽地縮著頭問。
沒有回音,難道剛才是窗子沒有關好?怎么可能,那窗戶幾十年沒開還能被那么一陣風給吹開啊?人!暗殺?私會?她搖搖頭,還張生鶯鶯呢!忐忑不安地抱著膝,總覺得黑暗中有什么在逼近,那份妖異和夢幻在她似夢非夢、似醒非醒的的闔目中流連,卻悲哀地讓人心悸。
是夜,簡璃浸在飄滿花絮的大木桶里,輕輕彈撥著寧靜的水面。“瑛兒,廣寒樓的人去了沒啊?”
“貞主子,小聲些吧……”瑛兒小心地為她捧上一把花瓣,灑在她柔膩的肌膚上,頓時灼亮了人的眼。
“怕什么?”簡璃撲打了一下水面,濺得瑛兒滿身是水。“在琉璃宮都不敢端出點架勢,怎么,不學學東紫景葉?”
“奴才學不來啊……東紫和景葉都是貴妃娘娘身邊的紅人,要真容易學著了,貴妃娘娘還能鎮得住六宮嗎?”她揉揉進水的眼睛輕聲懦懦道。
“這是什么話!”簡璃突然像被刺到痛處一般沖她吼著,“死奴才!”
見瑛兒一臉的驚懼,簡璃緩下了呼吸靜靜地倚在木桶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往手上淋著水,麻木地撫觸手臂的肌膚。毓詩姐姐,為什么明明曉得有你的高高在上就必有我的恩寵,我還是不滿足呢?
她甩了甩頭,豐腴的身體“嘩”一聲沖開了水鏡的封鎖,重又似那高傲的鳳舞弄九天。
“今晚皇上宿在哪兒?”
瑛兒本大氣不敢出一聲,這時忙為她披上紅綃道:“蕭容華那兒了。”
“便宜了她,不過只要不是花琤音就好。”她的聲音里帶上點金屬的寒意,那個賤人居然乘著她們試探皇儲妃的岔做了婉儀,這一下子就變成了從四品里的頭魁……
“瑛兒,去告訴他們,不要傷著她,”貞妃攏了攏長及腰的緞發,“只要讓她永遠別從這三日中醒來就好。還有你,”她輕輕地撩起薄紗走進內室,“若是眼睛難受就抹點茶水吧。”
“小姐……”
“我不是小姐。”
“是,謝娘娘恩典……”
而在御花園微潤的小徑上,墨色斗篷急急地掠過青石鋪就的闊道,角邊上繡著的綠色藤蔓溫潤地飛揚著。年輕人健步如飛地闖入久違的宮室,卻看到她恬然入睡的模樣。
還好沒有晚,他解開覆著星月迢遙的斗篷遞與從人,安靜地撩起袍子坐下。她的榻邊縈著等待,他小心翼翼地梳理著她的亂發,用纖長的手指滑過她蒼白的面廓。
有多久沒有回來了?苑清宮,這個名字總是與自己擦肩而過。即使身處同一個城池同一個皇宮,他也是馬不停蹄地行路,不能為她停留。他總是忙,忙得沒有時間和她說話為她彈曲為她吹簫。若半個月前不是匆匆離開,現在會不會不是這個樣子?
還有低燒,不過睡得好熟啊。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的腰上,感受著她日漸干瘦的肢體。
“母妃,皇兒回來了……”
秦雍晗坐在雕蓮木椅上,看著這個撩著袖子的弟弟擰著毛巾還瞄著太妃的模樣,嘆了口氣想真是個傻子,太妃一眨眼功夫還能跑不成。“一夜沒闔眼,瞇會兒吧……”
墨王搖搖頭,溫溫笑著卻顯出一絲無奈。
“早曉得你來了,真是難得地聽了一夜的紫音簫。”
“母妃她喜歡聽我吹,”墨王整整衣袖,低著頭。“既不想吵醒她,又擔心她聽不到。”
秦雍晗不語,摸著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微仰著頭不知在想些什么。
“對不住……沒有照顧好景母妃。”
秦雍睍輕輕一笑,“有皇兄這句話還有什么好怨嘆的呢……只是日后我不在的時候,還要勞煩皇兄和母后了。母妃是愛熱鬧的人,若總是一個人她心里會不好受。”他頓了頓,看了看秦雍晗的臉色,繼續說道:“——聽說昨日母后暈眩過去了,還沒來得及去探望,不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