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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遠去南京上班了。安寧待在家中無所事事的時候,蔣夢璇給她發來信息:“安寧,你來我家陪我做生意吧,我們一起擺地攤賣衣服,掙了咱倆一人一半,賠了算我的。”
“好啊,明天到達。”安寧考慮了幾天,和爸爸商量好,一個人到達了s市。
2012年的夏天總下大暴雨,那一年8月份,s市開始嚴打地攤小商販。安寧去到s市以后,每天都和蔣夢璇被雨淋,被城管抓,狼狽不堪。
蔣夢璇和安寧投入的錢,眼看就要花完了,他們的“營業額”只賺回了本錢,絲毫沒有盈利。安寧畢業離校時,全身上下只剩下500塊錢,來s市之前,爸爸怕她出門在外窘迫受累,又給了她500塊。見到蔣夢璇之后,安寧把其中的800塊錢全都交給了蔣夢璇,自己只留了日后的日常開銷和回家買火車票的錢。她沒有告訴蔣夢璇這已是她的全部家當,她以為蔣夢璇會懂她這份坦誠與不易。
安寧連續多天吃住在蔣夢璇家里,在外吃飯從不主動結賬,深深自覺過意不去,也引起了蔣夢璇越來越強烈的不滿:兩人日常開銷很大,擺地攤收入入不敷出,明明可以悠閑安然地度過一個暑假,卻非要自作自受。蔣夢璇對安寧的印象和態度大打折扣,不再熱忱如初。但是安寧拿不出更多可以回報蔣夢璇的東西和行動,只能任由這種關系日益劣化下去,無能為力。她沒有和蔣夢璇一樣的資本,她們本就不是同一個階層的朋友。
“楊峻在我身邊的時候,從來不會讓我結賬,我吃剩下的東西,他總會幫我吃完。他特別寵我。”楊峻研究生畢業了,剛到北京參加工作,他和蔣夢璇也即將展開遙遙無期的異地戀。蔣夢璇總是回憶與楊峻在一起時候的點點滴滴。
“我和姚遠也是這樣,他很讓著我。”
“那你也不能保證他能一直這樣讓著你吧?人總是會變的。”蔣夢璇說出這句話時候,不知是因為有感而發,還是因為關系惡化只想反駁一下安寧的任何言語。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一直對我這么好,至少到現在為止,他都還是這么好。”安寧沒有理會蔣夢璇的小情緒,她微笑著回道。
“變化是必然的,沒有人是一成不變的。”
“那就等變了以后再說吧。”安寧依然笑著說,她不能想象姚遠變壞了是什么樣子。說到這,安寧隱隱感覺到了蔣夢璇變得不再友善的原因,她想補救她們的關系:“夢璇,這些天吃住都在你這,實在太不好意思了!不過我的錢剛來的時候全都交給你了,拿不出更多了。希望你見諒,以后有機會我再報答你!”
“不用啊,我這人對朋友絕對夠意思的。我能保證來我這的朋友不拿一分錢,讓他吃好住好,哪怕住一個月一年都沒有關系。”蔣夢璇道出了自己的交友原則,雖然這原則此刻聽起來如此違和如此勉強,她依然秉信這種原則。接著,蔣夢璇頓了頓,說出了后邊的話:“況且,我和你不一樣,這點錢,我輸得起。而你,輸得起嗎?”
“我一無所有。”安寧越來越覺得,她和蔣夢璇能夠成為朋友,絕對是個偶然。有一段時間,她沉默地看著s市街上形形色色的行人發呆,腦中突然閃現出一種期許,她對蔣夢璇說:“雖然現在我還沒有錢,但是如果以后生活好了些,我也希望過著那種有品質的生活,活得體面些。我要給姚遠買些有品位的東西,和姚遠一起體味人生百態。我希望做他的賢內助,幫助他成就事業。說來慚愧,以前總是他給我買東西,我還沒怎么送過他東西呢。我要一點一點向著心中的理想前近。”
“品質?品質是有錢人才有資格談論的東西,連一件奢侈品都沒有的人,哪有什么資格追求品質?沒錢的人吶,只配談生活和生存。”蔣夢璇冷冷地回復,似乎這許多天的合作,讓她對安寧這個鄉下野丫頭越來越不屑于正眼高看。她總是穿著最廉價的衣服,說話沒有底氣,柔聲細語,唯唯諾諾,身子薄得仿佛風一吹就能飄走,輕得就像稍微一碰就要消散。品質和品位在她身上得不到任何體現,她居然也會大言不慚地討論這兩個詞。
安寧突然覺得這一刻的蔣夢璇是那么陌生,原來在蔣夢璇心里,她從來就沒有看起過自己,她們之間隔著一道永遠都無法逾越的鴻溝,這鴻溝是從出生開始就橫亙在她們之間的。就像蔣夢璇的父母帶著有色眼鏡看待楊峻一樣,安寧身上的窮苦味和自卑感,讓出身優越的蔣夢璇從來不曾降低身份并消除偏見與她交往。
但是安寧對蔣夢璇的說法依然存有疑慮保留意見,就像當初懷疑任希東和韓飛的說法一樣,安寧不屈從:“我不認同你說的,我覺得有品質的生活不應該只是奢侈品的堆砌,更應該是一種精益求精和平實質樸的生活態度。”
“你以為那些達官顯貴都是自己拼來的嗎?很多人的財富和地位都是從一出生就注定好的,拼搏又能改變多少現實環境呢?我們很多同學一畢業就有房子車子,但是另一些同學從現在開始再努力很多年可能都賺不到這些東西。等他們賺到了,這些現在有房有車的人早就投身別的事業了,這就是人生的差距,一輩子也無法消除的差距。”蔣夢璇接著拋出她心中認定的真理。
“真的是這樣嗎?”安寧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了。她不再與蔣夢璇微笑對視,而是慢慢轉過臉,雙眼無神地看著來來往往熙熙攘攘的人群。她的人生觀和價值觀在這一刻被打亂了。
幾年以前,在安寧還不諳世事只知道到處亂闖亂撞的時候,先有任希東,后有韓飛曾向她講起過這些所謂的人生哲理。她當時全然否定,始終相信幸福美好的生活是靠自己的雙手一點一點創造出來的。但是很多人顯然更相信“富貴宿命論”。他們都在傳遞著同樣的信息:放棄吧,放棄吧!努力是沒有用的。盡人事而聽天命,任你再怎么不甘和掙扎都扭轉不了乾坤。
難道“水晶簾動微風起,架滿薔薇一院香”只能永遠是個夢了嗎?現在大學畢業了,姚遠的工作似乎并沒有想象中那么順利,他住在公司安排的集體宿舍里,每天頂著炎炎夏日風吹雨淋在工地上風餐露宿,沒有發言權沒有主動權甚至沒有選擇權,與當初安寧遐想的一畢業就可以大展身手大相徑庭。而姚遠的工資也比當初簽合同時招聘人員承諾給他們的數目少了一半,合同上沒有明碼標價,所以工資也是單位隨心情發放。混成一個可以改變世界的人,似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現在的他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猶如過江之鯽,哪里有食物,就爭相游向哪里。畢業后短短一個月,姚遠就不再信誓旦旦,總夸夸其談說自己以后會變成大老板。安寧也不再相信他的自信,她開始不敢相信任何人任何事。走出象牙塔的他們,開始面臨一系列現實的問題。現在只是溫飽問題都難以解決,何談以后的房子車子呢?安寧越想越覺得未來遙遠不可期。
“你有想過要和姚遠分開嗎?”
“以前從未想過,現在卻想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