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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五更,李舜換上一品緋紅朝服,系上素玉腰帶,一徑往奉天門去了,衣襟上徑五寸的大獨科花在將亮未亮的天色中顯得光彩熠熠。
早朝過后,執著拂塵的宮人來報,宣李硯云、李硯汐并梅蕁進宮覲見皇后。
梅蕁入了坤寧宮被安排在左面的第二張宴幾上,坐在旁邊首位的正是榮王趙昕,他臉上沉積著濃厚的陰霾,見到梅蕁過來,連眼皮都沒有抬,只把著杏葉銀壺自斟自飲。
對面首位坐著一個容色姝麗的四旬女子,穿著紫色金繡九重翟褙子,抹金墜頭,紫色蔽膝,雍容有余,是永淳長公主,她嘴角一直掛著笑容,卻不與坐在第三張宴幾上的李硯云搭訕。
李硯汐則坐在梅蕁的旁邊,正對著李硯云。
每人后頭還立著兩名平頭正臉的宮女,穿著紫色折枝小葵花窄袖團領,珠絡縫金帶紅裙,小金花弓樣鞋,皆斂眉垂目,神色恭肅。
隔了一會兒,幾名宮人便簇擁著皇后走了出來,她坐到中央的紅髹盤鳳椅上,周身珠繞翠環,頤氣華貴,可秾重的鉛華卻怎么也遮蓋不住眼角的細褶。
眾人執過禮后,皇后方道:“只是一個尋常家宴,大家不必拘禮”,她轉而對梅蕁笑道:“早就聽聞‘廣陵梅琴’的雅名,如今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梅蕁尚未答話,榮王鼻子里已哼了一聲,皇后見他眉宇悒郁,眼中不禁透出一股心疼與無奈之色。
皇后一生只育有兩子,皇長子自宏治登基后便被封為太子,皇上對他耳提面命,管教甚嚴,不滿四歲便出閣讀書,由四方鴻儒專講經義詩史,治國之道,閑暇時也是與他們商榷古今,評論文學,除了每日晨昏定省,皇后幾乎很少見到他,所以自有了榮王后,她便將太子這份愛也轉移到了榮王的身上,不免對他寵愛有加。
如今太子已死,皇后只剩下了榮王這唯一的依靠,深宮險惡,她早已心力交瘁,可為了兒子與自己的將來,也只能苦苦支撐,眼下只希望這匹脫韁的野馬能夠稍微馴服一些,她便無上欣慰了。
永淳與皇后敘了好些話,也不見宏治與李舜過來,永淳道:“今兒早上我來的時候,趕巧遇上了百官下朝,一路上都在議論紛紛,難不成是宣大那邊又有韃子來犯么,可眼下正值春季,不應該呀,昕兒,你方才在朝上,給姑母說說,是怎么一回事啊。”
榮王放下灑墨玉杯,道:“不是韃子來犯,今天早朝,許多官員都一致上奏,說昨晚紫微垣黯淡無光,預示宮中有大事發生,但卻不見欽天監來報,父皇大怒,責備監正周元玩忽職守,還說要是沒有及時化解危機,就要將他革職查辦”,榮王輕哼了一聲,接著道:“再則就是姑母要說的這宗親事。”
永淳臉色微變,倒不是因為百官議論首輔與未來太子的結親之事,而是因為紫微垣黯,按道理自己說的是極大的喜事,怎么會突然出現這么一個不好的兆頭。
皇后心中也是咯噔了一下,眼下的大事也只有榮王冊封太子這一宗,難道會出什么意外。
榮王卻滿不在意,執起酒盞自顧澆愁。
一向嘴巧的李硯云卻坐在席上一言未發,閉口枯坐,一雙傲睨的杏眸翻涌出幾分自卑,卻好像又在極力的隱忍些什么。
李硯汐則沒心沒肺地朝梅蕁笑了笑,兩頰有些酡紅。
屋子里安靜的有些怪異,永淳正想開口打破沉默,卻見紅漆門外霓旌翠羽,紫蓋宮扇,當前一人明黃冕服,威嚴逼人,正是宏治,后頭跟著一個白皙微豐,牡丹般艷麗的女子,是沂王的生母——吳貴妃,再后頭兩個并排而行的華袞男子,是沂王與齊王,他們后頭跟著李舜、高湛及數十宮人。
坤寧宮一下子涌入了許多人,卻沒有因此而熱鬧起來,反而添了幾分刀光劍影。
一番禮儀后,沂王走至梅蕁案前,朝她溫雅一笑,笑容親和燦爛,卻沒能掩飾住唇角的那抹詭秘。
他在梅蕁的身傍落了座,二人同案,他執起玉云花蘆杯,笑道:“早就聽聞梅先生大名,百聞不如一見,先生果真是品貌出塵,這杯酒我先干為敬。”說罷,便一飲而凈。
梅蕁看著他手中升起的杯底,眼中有冷意,臉上卻掛著笑容:“我素來滴酒不沾,還請王爺恕罪。”
沂王笑道:“無妨,像先生一般的旬香何粉,自然與眾不同,我有幸得見,已是福氣不淺,不知先生可否屈尊來寒舍,贈賜一曲。”
“只怕王爺公務繁忙,沒有這個閑情雅致。”
她因偏著頭跟沂王敘話,所以沒有發覺另一側的榮王朝她投去了一個厭惡的神色。
沂王喜道:“怎么會,只要先生愿意,我府上的大門隨時為先生大敞。”
梅蕁笑道:“我聽聞最近京城出了一位琴中高人,被稱作‘廣陵梅二’,王爺可有聽過她的琴?”
沂王笑哼一聲道:“一個青/樓女子怎配稱‘廣陵梅二’,本王自然不屑一聽。”
不屑?是不配吧,梅蕁暗自忖度,其實自己也不配。
她忽然不想再說話了,望了永淳一眼道:“長公主好像在說重要的事。”
沂王眼中的笑意卻又濃了些。
永淳正笑吟吟地道:“……八字我也差人合過了,妥的很,這汐兒與昕兒正般配。”
宏治也跟著笑了起來,只是這笑容里似乎還參雜著幾絲冰冷的味道,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榮王一眼,道:“那朕就做主將李硯汐許給五皇子了。”
李舜隨即帶著李硯汐叩頭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