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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定睛一看,院門口的那抹黑色身影卻是幾日未見的闞育,他雖然猝不及防,但以他的身手想要避開這只湯碗根本不成問題,但讓眾人咋舌的是,闞育似乎并未打算閃避,也沒有揮手阻攔,而是佇立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這只碗重重地砸向他的胸口,再跌落于地,碗碎湯濺。
舞青霓也是一時氣急,發(fā)泄了這陣,倒也沒再難為闞育。
眾人只見闞育臉色沉郁,眼中也少了幾分神采,不由都沉默下來,氣氛一時之間有些凝沉。
雖然闞育來梅府的時間短,平素神情也很淡漠,但為人卻是熱忱,待人也最重情義,梅府的小廝護院早已經把他當作自己的兄弟了,眼下見他如遭沉擊的沮喪模樣,不由都有些擔憂,只有陸曠仍然悠閑的坐在石桌上砸著嘴開始喝第六碗湯。
“是闞育回來了呀,來來來,劉嬸剛做好的湯,過來趁熱喝一碗,這是劉嬸特意給你留的”,卻是劉嬸第一個打破沉默,捧了碗湯湊到闞育跟前,笑吟吟地道,“小姐可是很愛喝這種湯的,你喝完以后,記住湯的做法,以后你自己親手做給小姐喝。”說著,掏出袖子里的青色帕子擦了擦灑在他衣襟上的湯汁。
闞育低頭定定地看了看金燦燦的湯羹,朝劉嬸強笑了笑,然后又將視線落到了前頭的梅蕁身上,眸光微顫。
梅蕁知道他有話要說,旋即取過兩把紫竹骨架油絹傘,起身走了過去,遞了一把給闞育:“陪我走走。”說完,撐開傘當先提步離開。
闞育感激的看了她一眼。隨在她身后默默地走著。
夾道青柳,九曲朱橋,都鋪上了一層薄薄的雨珠。
“你有什么打算?”梅蕁望著兩旁徐徐倒退的花木,溫聲問道。
闞育沒想到梅蕁開口問這樣一個問題,先是怔了一下,沉默片刻:“文繡救了我娘親之后,把她安排在城外一家農戶里。之后。她放出線索,讓我得以找到她……可是,這些她為什么不和我說。這么長時間她為什么都不告訴我,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告訴我的,她……”在說的語無倫次的時候,他感覺喉嚨里忽然有硬塊。聲音戛然而止。
他后悔自己太自私,總想守在梅蕁身邊。卻對別人的付出視而不見,他如果沒有拒她于千里之外,如果早早就答應她提出的條件,如果肯坐下來與她慢慢交談。她或許就不會死,失去了才知珍貴,闞育感覺自己的心在凌遲。
他的袖子里還裝著一封文繡留在她娘親身邊的絕筆書。
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梅蕁凝住步子,望著茫茫煙雨,淡淡道:“逝者已矣,生者卻難以忘卻,你是來向我辭別的吧。”
闞育怔忡了一下,微微點頭:“我與她已是夫妻,她還救了我母親的性命,便是在替我盡孝,如今她已是墳里亡人,我當送她回鄉(xiāng),為她結廬守孝。母親隨我上京,質于他人之手多載,如今她年逾花甲,夢思故里,我當盡人子孝道,全她落葉歸根之心。”
梅蕁微微一笑,提步往東邊一所涼亭行去。
闞育緊隨其后。
涼亭上頭用狂草書著“流云”二字,黛瓦灰柱,四角翹檐,佇立在斜斜的雨絲中。
梅蕁撥開沒膝的青草,從一株李樹下取過一壇酒,擱到涼亭里的石桌上,在闞育對面落座:“只有這一壇桑落了,就當是我為你送行。”說著,揭開了封口。
闞育忙伸手阻攔:“你不可飲酒。”
“所以才要帶你來這里偷偷的喝呀”,梅蕁當先笑飲一口,望向遠處朦朧的山巒,“你我是不打不相識,如今早已勝過知己,你要遠行,寥寥數杯,權當我為你盡朋友之誼”,接著喝第二口,“這是敬你與文繡共結連理,雖時短如朝露,可也曾在晨曦中流彩,當浮一大白”,她又起身將酒酹于青石地面上,“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云,千山暮雪,只影為誰去。文繡,你若愿與我神魂相交,請飲此杯。”
闞育面色動容,猶疑道:“你……不恨她么?她差點害你殞命。”
“文繡生時,雖與我立場相對,但不過是各為其主,各有苦衷罷了”,梅蕁辭氣平淡,“各人自有應報,她葬于我手,自然恩仇盡泯,她是癡心女子,可惜紅妝命薄,不過是世間又一可憐人,若非世事阻隔,我定會與她傾心結交。”
闞育只覺得胸中堵的厲害,負了文繡,如今又要遠離摯愛,紅塵情意早已把他的心化成了繞指柔,他欲要伸手取過酒壇,大醉一場,卻被梅蕁阻攔:“你孝期在身,酒還是不要喝了。”
闞育怔怔地望著她,她是不想自己沉淪在酒精中才如此說吧。他垂下眼睫,默然良久:“三年后,我會返京與你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