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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飛拄著野太刀順著木柵欄慢慢走過。腳下,精魂的鮮血染紅了圣潔的白雪,深深浸入這片承載了太多不幸的土地;北風悲哀地嘶鳴著,想要用晶瑩的雪花來掩蓋英烈的軀體。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朝鮮元帥李舜臣,后者正坐在雪地中拭著寶劍。“李元帥,”易飛向他走去,“此戰干掉了多少倭人?”
“二十二。”李舜臣抬起頭微微一笑,伸出右手兩個指頭晃了兩晃。
易飛笑著在他身邊坐下來,“行啊,比我多整整五個呢。李元帥,我看倭人今天是拿我們沒辦法了。倒是我們最后登船的時候可要小心他們乘機反撲才是。”
李舜臣將寶劍插回腰間,拈著頜下髭須沉吟了片刻,反問道:“如果你是加藤清正會怎么做?”
易飛心下一懔,回答道:“如果我是倭人統帥,自然會把這看作全殲我軍的大好時機。可是,就憑他們要打進來又談何容易?李元帥,你真的擔心……”
李舜臣搖搖頭,“我也說不準,可是——”
突然間,木柵外一聲開山裂石的巨響,兩人身邊二十余步外的雪堆轟然炸開,紛揚的雪花濺起一丈多高。“怎么回事?”兩人一同站起身,不解地向柵欄外望去。遠處的日軍陣地中,不少士兵圍在一起好像在研究著什么。很快又是火光一閃,又一處雪堆轟的炸開,這次倒是在木柵之外。
李舜臣臉色有些發白,“易將軍,這大炮不是天朝獨有的利器嗎?怎么倭人也有了?”
易飛不免有些尷尬地回答,“先前王京城下一戰,我軍丟棄的很多輜重補給來不及銷毀,內中便有幾車這種虎蹲炮。從剛才的兩炮來看倭人似乎還不太懂得使用,興許對我們的威脅還不算太大。”
李舜臣再次搖頭道:“不能這樣想,眼下日軍得此銳器必定氣焰大熾,而我軍的士氣卻會大大下降。等不到他們用熟之時,恐怕我軍已經撐不住了。對此,我們必須作好哪怕是最壞的打算!”
易飛無聲地點點頭,兩人便都不再言語,只是盯著遠方朦朦的雪霧,心里默念著同樣的話:堅持啊,仁川!
加藤清正滿臉怒容,惡狠狠地盯著不知所措的手下們:從剛才的幾次試射看來,好不容易得手的中華大炮根本就派不上一點用場。彈道學知識的欠缺令工兵們難以準確控制炮擊的方位和距離,對火藥武器的陌生也讓他們動手時困難重重。更有甚者,一門虎蹲炮因為裝填火藥過多而當場炸膛,飛濺的炮身碎片反倒令周圍的己方士兵倒了一大片。
“一群白癡!”加藤清正高聲罵道:“你們就不會把大炮推近點嗎?給我一個勁地轟啊!不要怕炸膛,少裝些火藥不就得了!”
日軍炮手硬著頭皮將大炮推上前去,每前進十幾步就停下點火試射一次。雖然精度仍舊不敢恭維,可十炮畢竟還是能中一二炮,被擊中的柵欄頓時木屑飛濺裂開老大一個缺口。日軍見此大受鼓舞,加倍努力地向明軍陣地瘋狂開火。
向來以火力猛烈著稱崇尚遠程打擊的明軍今天卻反被敵人壓制。炮彈呼嘯著在前后四下橫飛的感覺并不好受,眼看著陣地防御在炮擊下逐漸瓦解的滋味更是苦澀。聯軍士兵無可奈何,只能散開隊形匍匐在雪地中躲避致命的流彈。
“照這樣下去還能頂多久?”易飛趴在地上大聲朝李舜臣問道,盡管近在咫尺,隆隆的炮聲卻令兩人不得不提高對話的聲音。
“半個時辰!或者更短!只要柵欄被轟開,倭人的步兵沖上來我們就完了!”
“那么我們現在就退守灘頭行嗎?”
“再等等吧。”
“不行了!”易飛用力擺擺手,示意李舜臣向陣地外看,“倭人的步兵已經上來了!”
李舜臣伸手拍掉纓盔上濺滿的雪粉,抬起頭透過木柵欄上的缺口向外望了望。日本人的炮火已經停了下來,成千上萬的武士部隊排著黑壓壓的方陣逼了上來。“你說得對,我們該撤了。不過,抓緊時間再狠狠教訓一下敵人吧!”
聯軍士兵們排成散兵線且戰且退,手中的弓箭一刻不停地射向敵人。李舜臣率領一隊千余人的騎兵徐徐斷后,一旦日軍追兵逼近便沖上去廝殺纏斗一番。好在敵人對聯軍士兵的戰斗力頗有余悸,特別是騎兵沖鋒的巨大威力曾令他們一再大吃苦頭。日本武士揮著野太刀大聲呼喝,卻畏縮著不敢上前。聯軍乘機又是一輪勁射,將手中最后幾支箭也射向了敵人的弓箭手們拔出腰刀挑斷弓弦,又用力將弓身折斷丟在雪地里,空著手退進最后的灘頭防線。
李舜臣率隊撤入陣地時已經是申酉之交,海灘上的士兵絕大多數都已經登上船只等待撤退,陣地里只剩下擔任后衛的三千多人。輜重車組成的防線外,日本武士大隊已經完成合圍之勢,黑壓壓一片如同一座不可動搖的巨城。他嘆口氣,向易飛走了過去,“易將軍,你帶著手下先上船吧。”
易飛已經換上了騎兵鎧,正在給新換的戰馬套鞍轡,聞聽李舜臣的話不由一愣,“李元帥,我可是要和你一起上陣殺敵的,怎么能拋下友軍先走?別說我自己了,就是我軍眾多兄弟們也不肯答應啊!”
李舜臣臉色微變,勸道:“易將軍,你們的士兵雖精悍卻不善水戰,落在后面容易為敵人所乘,還是為士兵們的安全著想啊!”
易飛點點頭,回答:“我讓他們先行登船就是。元帥,如果你不走,我也一個人留下來,最多不過一起光榮地戰死在這里得了。!”
“別這么說!”李舜臣一下變得嚴肅起來,“身為朝鮮國水陸兵馬大元帥,這是我的職責和義務!易將軍,你們是天朝派來的援助我國的軍官,出了什么意外的話,我國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現在京畿戰區敗局已定,請你們速速退至安全地帶再作打算。”
“李元帥!”
“不要再多說了,易將軍。”李舜臣一板臉嚴肅地說:“護送每一個前來援助我國的天朝官兵安全離開是我的任務,也是我一生戎馬中最大的榮幸。易將軍,我知道你們一直都在盡力戰斗,也感謝天朝能為我們作出這樣的犧牲。如果上天一定要讓我國就此滅亡的話,我李舜臣自當挺身迎赴國難,以一死來報效國家。”
易飛沉默了良久,終于緩緩開口道:“我明白了……”他再也說不出什么,只有用力拍拍李舜臣的肩膀,“多加保重。”
李舜臣鄭重地拱起手,“將軍保重。”
滿載著聯軍士兵的船隊終于迎風拉起長帆,順著退去的潮水駛向外海。李舜臣終于長出了一口氣,揮舞手中滿是鮮血的寶劍,大聲喊道:“弟兄們,準備撤退!”
朝鮮水兵們應了一聲,踏著腳下的血河向后退去。與他們激戰正酣的日軍怎肯輕易罷手,步步進逼殺上前來。一時間,令人難以立足的海灘上數千士兵在生死搏斗,他們喘著粗氣在泥濘中扭打掙扎,把沉重的武器向敵人砍去。情勢危急,水兵們不敢久戰,一旦得到機會便甩開日本武士反身向停靠海邊的戰艦跑去。戰斗只持續了大約一刻鐘左右,朝鮮水兵以陣亡過千的代價撤出了這段死亡海灘,幾十艘龜船起錨搖櫓向大隊追去。
“元帥大人!敵艦來襲!”未及喘息片刻,一名水兵突然指著海上大聲叫了起來!
什么!李舜臣騰地站起身來,疾步走到舷窗邊向外望去。南面的海上黑影憧憧,竟有多達數百艘戰船破浪而來。“不好,是倭人的九鬼水軍!他們朝運輸船隊去了!”李舜臣狠狠地一拍窗框,“快!展開長蛇隊列,馬上進入戰位擋住他們!絕不能讓運輸船隊受到攻擊!”
“哼,李舜臣,今天就要你葬身此地!”日軍旗艦上,水軍大將九鬼嘉隆手握佩刀陰冷地說道,“命令全軍,以‘鶴翼之備’迎敵!”
幾百艘大小戰艦徐徐逼了過來,大型安宅船是突擊的主力中堅,關船和早船則躲在后面伺機沖鋒突擊。他們倚仗數量上的巨大優勢,慢慢從兩翼包抄朝軍。
“敵人擺出的是鶴翼陣!元帥,還是中央突破的戰術嗎?”侄子李菀向他問道。
李舜臣沉默了片刻,他扭過頭看看窗外漸遠的運輸船隊,喟然長嘆一聲:“全軍一字排開,單列橫隊迎敵。”
“元帥大人!”李菀不解地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鶴翼陣的薄弱之處在于旗艦所處的中央位置,如果我們以橫列迎敵不是正中了敵人下懷嗎?”
李舜臣搖搖頭,“我說過了,‘絕不能讓運輸船隊受到攻擊’,也絕不能放過一艘敵船越過我們的阻擊線。明白了嗎,”他的聲音驟然間顯得有幾分沙啞,仿佛突然蒼老了很多。“在大隊安全以前,哪怕全軍覆沒,我們也絕不能后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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