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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你嗎。布魯塔斯?
——尤利烏斯.凱撒
“忠武王殿下……”史威猛地xian開帥帳的門簾。戰事倉促,他只來得及在飛魚袍外套一件裲襠甲,再加上隨手抓來的環檐鐵盔,看上去很有些不倫不類。“敵人已經破門而入,我們的士兵正在阻擋他們,然而……我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
“直到最后。”首相冷冷地說,他起身來到大帳中央,任由兩名宮裝侍女上前為他褪去紫緞長袍換上鎖鏈背心。她們腰間佩著精致的短劍,眼神和手上動作都有著與主人別無二致的鎮定。
“摩根.馬格曼和他的騎兵團……或者騎士團,管他的呢……那些該死的雇傭兵辜負了帝國的信賴,要不因為是他們放下武器臨敵退縮,南營也不會這么輕易失陷。”史威說到這里深吸一口氣,極力想在最高領袖的面前平靜下來。“但是,殿下,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如果您準許的話,我會帶領一小隊士兵盡力突出重圍,前往南營重新向斯摩棱斯克發出信號,召喚更多的軍隊前來保衛您的安全!”
“我們同醫院騎士團的協議當中并沒有死戰到底這一條。至于部署上的錯誤,我個人負有全部責任。”蕭弈天一邊說著,一邊伸出雙臂讓侍女為他套上墨渲朱描的精鋼護腕,另一位侍女則在他背后調整著明光鎧的皮質鎖扣。“然而無論如何。現在去南營都是無濟于事的。俄國人的進攻并不盲目,他們從一開始就把目標對準了我們的警報系統,不可能再給你留下哪怕一門警炮和一個煙盆。”
“您……恕我無禮,殿下,您真是太鎮定了。”史威有些自慚地搖搖頭,“既然如此,我們必須在彈盡糧絕之前突圍。殿下,為了安全起見,突圍之前請您換上普通士兵的鎧甲。下官會派人喬裝往另一方向吸引羅剎人的注意……”
“你這是要我落荒而逃嗎,史威?”護國忠武王慢條斯理地穿戴著鋼甲手套,臉上帶著遠超出自己年齡的可怕笑容。“我自萬歷七年束發從軍,提八百鐵騎入阿茲特克,縱橫千里未嘗敗績。八年,科諾奇蒂特蘭之役任先鋒官,率銳士登城斬將擒王;又破敵五萬于庫埃納瓦卡。九年,南入洪荒極遠之地,獨陷重圍而全身。十年復往南征,以二千五百勁卒擊走蠻兵六萬,生俘其酋。十一年伐奧斯曼,殲敵十萬沉艦五百。十二年護國勤王,大破韃虜十四萬于京畿。凡此戎馬六年,每役無不身先士卒,雖槍林箭雨而吾往,未嘗有臨陣先逃者。”
“殿下!敵人太多了!您是千金之軀、國之寶器,不能以身犯險啊!”
龍頭肩甲巍峨如山,下面墊著蓬松的毛裘,紫緞面斗篷上繡著暗金色的麒麟紋章。侍女踮起腳尖。為他戴上嵌著龍睛石的鎏金掐絲將軍盔。“以身犯險?這不是第一次,更不是最危險的一次。”笑聲伴著鏗鏘的腳步,首相轉身走到屏風旁的漆架前,伸手輕撫著佩刀的鯊皮鞘。“那年在印加,整支探險隊只有我和瓦莉婭兩人逃出庫斯科。薩伊里.圖派克王派出五千名貴族武士,在安第斯山麓的叢林中追殺了我們足足兩個月。他想要我的命,可惜沒那么容易。就像阿茲特克人,精銳的夸奇克武士在土狼祭司的帶領下從夜幕中發起攻擊……尤卡坦人、奧斯曼人、韃靼人……甚至還有同為華夏族人的刺客,以為區區三尺長劍便可螳臂當車。哼,羅剎人……不足為道。”
“殿下……”史威嚅了嚅嘴唇,接著謹慎地保持了沉默。他早年先匪后兵行走塞外二十年,也自問閱人無數,然而首相的眼神倒令老道過人的他暗自一凜。那對幽如深潭的漆眸看不出半點得志少年應有的火熱張揚,卻凝作一淵化不開的玄冰,黯淡的表面下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默。
寂默于是,死亡于是。
蕭弈天冷冷地笑著,緊緊握住霜嵐的刀柄,亞麻纏繩帶給手心一種久違的觸感。他略一用力,泛著幽幽藍光的刀身緩緩出鞘,四溢的寒氣似能凍結一切。“這些戰士……遵奉我的命令穿越半個世界來到這個冰封的荒原。他們相信我……每一名帝國士兵都相信,我是他們的燈塔和旗幟。永不放棄。永不后退,帶給他們必勝的信念。我不能,也不會……辜負他們。”
葉爾馬克一翻身跳下馬背,順手把馬鞭和韁繩甩給貝斯特洛夫。中國人已經完全退縮到了營地中央,在主帥居住的兩層閣樓周圍設下最后的防線。大約兩百人在櫓盾和路障的掩護下負隅頑抗,他們用火箭、蹶張弩和燧發槍勇猛地戰斗。一丈來高的夯土臺基令守衛者占盡優勢,兩條狹窄折回的傾斜坡道上堆滿了進攻者的尸體。
數以百計的哥薩克蜂擁上前,他們頂著盾牌一路小跑,冒著流彈飛矢沖過開闊的校場。一些人中彈倒下,更多人來到點將臺之下,踏過同袍的尸體沿著坡道往上沖鋒。而迎接他們的是箭矢、鉛彈,甚至檑木石塊,不少俄軍被當頭砸中,慘叫著摔下地去。
“全力進攻!把我們最厲害的部隊都送上去!”葉爾馬克看了半晌,便不耐煩地低聲咆哮起來。“擲彈兵!擲彈兵在哪里?讓他們立刻沖過去,炸開敵人的防御!”
“將軍,現在還不是時候。”貝斯特洛夫小心地建議道:“明國人還沒有耗盡力氣,要是我們過早使盡全力——”
“我們沒有時間慢吞吞的了!”葉爾馬克厲聲喝道,“沖啊!都給我沖上去!”
兩個方隊的哥薩克立刻如松開頸索的猛犬般沖向點將臺,他們邊小跑著拉開弓弦,朝著土臺高處連連射擊。粗鐵箭頭如雨而下,落在蒙著牛皮的盾面上噼啪作響。雖然實效寥寥,但總有流矢穿破防御命中目標。一些身著輕甲的中國士兵負傷見血,其他的人則被壓制在盾牌后面,一時間反擊的火力大為削弱。
哥薩克們并沒有讓這個機會白白流失。俄國勇士們發出震天的怒吼,奮勇擠上前去,與前方守衛坡道的明軍短兵相接。他們用長矛和彎刀狂熱地戰斗,把點燃的炸彈投向路障后的敵人。帝國軍官們用漢話高聲喊叫著,然而數量上的絕對差距和困守死地的恐慌壓倒了士兵的勇氣。首先是那些臨時拿起武器抵抗的文職人員。接下來幾乎所有人都在慌亂地退縮。俄國人幾乎立刻奪下了最險要的坡道拐角,然后一鼓作氣接連沖破了明軍倉促設下的三道簡易工事。那些來不及撤退的中國士兵轉眼間被淹沒在數倍于己的敵人當中,倒在此起彼伏的利刃之下。
當第一個哥薩克沖上臺頂的時候,勝利的天平看上去幾乎已經完全倒向了俄羅斯。中國士兵銳氣已挫,斜拖著長槍委頓向后退卻。然而一支袖箭立刻射穿了他的喉嚨,史威一個縱身越過人群,揮動繡春刀畫出兩道兇狠的光弧,凌厲的斬擊將三名俄兵掃下臺去。在他身后,主帥閣的黃楊木大門砰然張開。一隊身著玄色重鎧的御衛隊士兵簇擁著帝國首相旋風般沖了出來,手中的雕花方盾交疊如鱗,恍若一座密不透風的鋼鐵壁壘。
“帝國勇士們,忠武王蕭弈天在此!與你們并肩抗敵!”
蕭弈天的聲音鎮定而平淡,卻如黃鐘大呂穿透了整個戰場的嘶喊喧囂,鼓舞著明軍重拾回戰斗的勇氣。幾名士兵頂著櫓盾猛撞向沖上臺頂的俄兵,甚至勇敢地撿起敵人丟來的炸彈反擲回去。這樣猛烈的還擊令哥薩克們措手不及,而恰在他們慌張遲疑之時,東邊不遠處平地里一聲炮響,一簇殷紅的焰火筆直沖上天空。
戰場一下子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俄國人和中國人一同放下武器,驚詫地舉頭望天,正好看到第二道焰火在炮聲中冉冉升起,照亮昏暗的天空。緊跟著是第三道,低矮的云層被渲出一抹微紅。隆隆的炮聲在天地間滾涌著傳向遠方。
“我們的……警炮?”
“是警炮!在東方震位上!”即便如史威這樣老道之人,也難抑住話音中的既驚又喜。“殿下,一定是當初修建營地的時候就在東營里暗藏了備用的警炮!有人……不知是誰點燃了……”
他猛轉過身,朝著明軍士兵們高喊道:“戰士們!警炮已響,援軍即刻便到!堅持!弟兄們,一定要堅持到最后一刻!勝利必將屬于我們!為了帝國!為了忠武王!”
他高舉起繡春刀,帶領著身后怒吼如雷的士兵,迎面沖向心驚膽顫的敵人。
“怎么回事?”葉爾馬克陰郁地左右四顧,猛地抬起手臂,指著貝斯特洛夫大尉低沉著聲音問道。“我記得你說過,那邊只是一座空營。沒有衛兵也沒有警炮。”
“將……將軍,”貝斯特洛夫嚇得倒退了好幾步,連說話都結巴起來,“確……確實沒人。”
“那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尉已經lou出絕望的神色,幸而有人出來為他解圍。“將軍,中國人的援軍到了!”
“什么?”
“有一百多名騎兵。我們的人沒能攔住,被他們直接沖進東邊的營地發出了警報!”
“該死!”葉爾馬克痛罵了一聲,“貝斯特洛夫大尉,帶一千人馬去對付那支騎兵……抵擋任何新出現的敵人,直到我們拿下這座活見鬼的泥巴堆為止!明白了嗎?”
“明……明白,將軍。”
哥薩克統領輕蔑地哼了一聲,微瞇起眼睛往前望去。中國人也已經有所反應,黑色的盾陣有節奏地次第起伏,如同一個不可撼動的整體,用鋼鐵與火焰驅逐著俄羅斯人步步后退。“他們也知道……你最好干得利索點,大尉。我們的敵人可不只會干等著。”
他一把將面色蒼白的貝斯特洛夫大尉推開,伸手從馬背上取下盾牌和戰斧,大步流星地穿過人群。“哥薩克們!跟我來!”
“不管那個羅剎指揮官到底是誰,能派這許多人過來,咱們這份大禮他一定消受的緊啊。”李華梅一手綽著鎏金佩劍,以輕松的口吻故作玩笑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