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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叁天早上,克萊恩忽然對她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明天有人來。”
俞琬正給他換藥的手微微一頓,碘酒瓶險些從托盤里翻倒了去。那位貂皮披肩貴婦人的臉驀然浮現在腦海,指尖不自覺泛起涼意來。
“誰呀?“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
克萊恩卻難得地沒有正面回答。“你穿什么?”
女孩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白大褂,這是她的鎧甲,她的身份證明。只要穿上它,她就能告訴自己:我是醫生。醫生不需要畏懼走廊上的目光,只需要站在病床前專業地說“傷口愈合得很好”。
“……穿這個?”她軟聲問。
金發男人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她,又像在故弄玄虛,“去客廳看看。”
客廳的沙發上多了幾個紙盒子,不似昨天堆滿一整個衣架的陣勢。
深藍色緞帶扎著蝴蝶結,從大到小,宛如一座小小的塔,最上面擺著一張卡片,是柏林赫希倫裁縫鋪的地址。
她讀書時聽過這個名字,同學瑪格麗特是西門子家的千金,她和她們說過,柏林只有叁家裁縫鋪值得進門,赫希倫是其中頂尖的。他們曾為皇太后制衣,為總理夫人縫制大衣。那家店鋪不接待生客,即便你揣著百萬馬克站在門口,沒有引薦也休想踏入半步。
她那時想,這一輩子大概都不會走進那扇門。
現在那扇門竟自己來找她了。
紙盒旁站著兩位身著圍裙的女士,圍裙上繡著同樣的燙金字母,“Hirschlein,Berlin”,見到女孩,兩人微微欠身。
“文醫生,請站直。”年長的那位說。
俞琬愣愣站直了,軟尺從肩膀拉到腰際,從手臂圍到手腕,每一個尺寸都報給旁邊的人記下來。
“好了。”年長女人收起軟尺,“衣服會在一周內送到。”
她們鞠了躬離開,留下俞琬站在客廳中央,指尖還捏著那張燙金卡片。
男人用下巴指了指那幾個盒子。“打開。”
第一個盒子是淺灰色羊絨開衫,摸起來軟得像云朵,第二個是一雙深棕色皮鞋,皮質細膩極了,第叁個最大,掀開蓋子時,動作不由得頓了頓。
一條深綠色絲絨連衣裙,是柏林冬日森林里最后一抹松柏的蒼翠,領口和袖口綴滿細小的珍珠,縫得密密匝匝的。
她拿起來,裙子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你怎么知道我尺寸的?”她聲音有點飄,像還沒從夢里醒過來。
瞧著那么貴重的衣服,萬一小了怎么辦?
克萊恩的語氣平淡。“照著最小的拿的。”
他當然知道她之前的尺寸,在華沙時就知道,但現在的她明顯瘦了一圈,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他不想讓她等,就先拿了現貨,日后再做新的。
“什么叫‘最小’?”女孩委屈地瞪他,還帶著點不服氣。
只那雙眼睛半點殺傷力也無,太圓了,眼眶里還汪著水光,更像只被搶了胡蘿卜的兔子,嘴巴扁著,想哭又不好意思哭。
克萊恩又起了逗她的心思。“你很小。”
“我不小——”
“你一米六五。”
“一米六七。”
她的聲音下意識拔高了些。在德國,她確實不算高,街上隨便一個少女都可能比她高。但一米六七是她親自量的,穿著厚羊毛襪量的,雖然那襪子大概有一厘米厚。
克萊恩的嘴角一勾。“一樣。”
俞琬一時語塞,手里還捧著那條深綠色絲絨裙子。
男人沒給她繼續發愣的機會:“去換上。”
女孩腳趾在地板上蜷了蜷。“現在?”
“現在。”不止是現在,他的女人就該天天穿漂亮衣服,因為她穿上好看,她穿上會開心。
她猶豫片刻,回頭對上那雙藍眼睛,那里面不是命令,分明在說“我想看你穿”。
小客廳旁有個衣帽間。穿衣鏡是黃銅包邊的,鏡面有些年頭了,她看著鏡里的自己,轉了個圈,裙擺如花瓣般舒展。
鏡中女孩嘴角彎著,沒有哪個女孩子能抗拒漂亮裙子的。
再走出去時,克萊恩正靠在床頭看報紙。頭版赫然印著“蘇軍突破維斯瓦河防線”的鉛字。報紙突然被放下,他抬眼望來。
綠絲絨裙子的腰線恰恰卡在最細的地方,那位置他曾親手撫過,拇指按在她腰側,就算閉著眼也能找到。
深綠色襯得肌膚如雪,頭發散在肩上,黑得像墨,和綠絲絨相映襯,猶如一幅十六世紀靜物畫。
女孩有點局促,大概不知手該放哪兒,交叉在身前太拘謹。背在身后又像背書的小學生,換了好幾個姿勢,最后還是乖乖垂在裙擺兩邊。
整個人像被精心打扮等著人夸的小娃娃,那種穿上圣誕節新裙子,站在客廳中間、眼巴巴等著大人說“真好看”的小姑娘。
他看了很久,久到俞琬感覺熱量從脖子根一直沖到耳朵尖。
“不好看嗎?”她小聲問。
“過來。”
俞琬依言走近些。
“轉過去。”
女孩轉過身,裙擺隨動作一蕩,若水波擴散開來,后背的縫線從肩胛骨流暢地滑向腰窩。
克萊恩眸色一暗,大掌扣住她腰際輕輕一帶,她晃了晃,整個人差點跌坐在他受傷的那條腿上。
“赫爾曼!”她驚呼,像被燙到般彈起來。
可下半句還沒出口,心跳便先微微一頓,男人的薄唇貼在耳后,溫溫熱熱的。
“好看。”簡簡單單兩個字,沒有花哨的修辭,就是直白地“好看”。
他女人就該天天穿漂亮衣服。
男人松開她。“明天就穿這個。”
女孩垂眸撫弄著裙擺上的珍珠,心里卻還是忐忑著,“到底誰要來?”
他依舊賣關子。“明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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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兩點。門被推開時,俞琬正坐在窗邊,醫學雜志放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在封面上畫圈。
腳步聲漸近,兩個男人走進來,前面的是個國防軍上校,臉上有凍傷的疤,皮膚皺縮著,從左顴骨延伸到下巴,左手少了兩根手指。
可腰板挺得很直,大約是戰場上磨出來的、槍都壓不彎的直。
后面跟著個年輕少校,膚色和柏林城里的人不一樣,柏林人是蒼白的,像常年不見陽光的地下室的墻。
可他的皮膚是棕色的,是被東歐平原的風刮過、被雪凍過、又被夏天太陽暴曬過來的質感。
那上校徑直走到克萊恩床邊,連軍禮都省了,大剌剌地坐下,把戰友掃視一遍,聲線粗糲極了。
“嘖,還活著呢。”
克萊恩散漫靠在床頭,眉峰一挑。“你都沒死,我著什么急。”
上校咧嘴笑了。那道疤隨著他的表情稍稍扭曲,看起來有點嚇人,卻掩不住眼底的欣喜,明晃晃寫著:老子終于見到你了。
“老伙計。”他聲音忽然沉了下去,“東線哈爾科夫那會兒,你欠我兩瓶酒。記得吧?”
克萊恩神色淡然。“記得。”
“現在連本帶利,四瓶。”
金發男人唇角動了動,似笑非笑。“數學是擲彈兵教的。”
上校哈哈大笑,那笑聲很大,大到俞琬覺得窗戶玻璃都在震,笑完,目光轉向一旁的俞琬,直白又好奇,活像要瞧瞧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把這塊萬年寒冰捂化、讓鐵樹開了花。
俞琬被他盯得有點緊張,醫學雜志被捏出折痕來。
“這就是嫂子?”上校粗聲問道。
克萊恩“嗯”了一聲。
年輕的少校終于笑著插了嘴:“我們在諾曼底就聽說他找了個特別好看的,今天一見,比傳說的還….”
他突然噤聲,不是詞窮,是不敢說,飛快瞟了克萊恩一眼,只能把后半句咽回去,嘴角卻依然高高上揚,滿眼打趣。
上校倒是沒多嘴,嘴角撇著,可眼底神情藏都藏不住,是看見老戰友身邊有了人、而且這人還不錯時,替人高興又不肯承認的別扭。
克萊恩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弧度,像只被撓舒服了卻不肯發出呼嚕聲的大貓,眼神分明在說:差不多得了。
上校終于正色,坐直了身體,左手剩下的叁根手指伸出來。
“托馬斯·哈根。”他自我介紹。“克萊恩在東線伏爾加格勒和市場花園戰役的戰友。他欠我四條命,我欠他叁條。算下來,他還欠我一條。”
克萊恩皺眉。“數學不好就別算。”
上校顯然沒理他,目光停在女孩臉上。
“這小子命硬,但再硬的命,也經不起折騰。你把他撈回來…”他頓了頓,“行,他欠我那條命,算你幫他還了。”
女孩被他們這種“欠命算術”搞得有些懵。又被你一言我一語說得不好意思,只好輕輕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