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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克萊恩回得飛快,快得不假思索,讓她懷疑他是不是早就在等這句話。
但二十分鐘實在太冒險了,事實上自己剛說出“十分鐘“時就后悔了,本該堅持五分鐘才對。偏偏這人獅子大開口,一上來就要二十分鐘,如果壓到五分鐘,這個固執的男人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肯的。
“…十五分鐘。”她試探著讓步。
克萊恩眉梢一挑,爽快得令人措手不及。“成交。”
女孩睜大眼睛,顯然沒料到他答應得如此干脆。半晌才恍然,自己又被他繞進去了。
最開始,她是要他“不許再站”的,可現在倒成了自愿陪他“站十五分鐘”。
她張了張嘴,胸口起伏著,想說“你這個人怎么這樣”,卻又委屈巴巴地咽了回去,是因為…她清楚說了也沒用。
克萊恩靠在床頭,嘴角弧線越來越深,準確的說,他現在整張臉都在笑,連眼角都漾出笑紋來。
“多謝醫生。”
這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語氣,配上他那副志得意滿的表情,活脫脫一只偷腥成功的貓,正悠閑地舔著爪子看你跳腳。
她惱了,一把拽過被子嚴嚴實實蓋住他的胸口。被角帶起的微風撲在他臉上,惹得他微微瞇起了眼。
女孩柳眉倒豎,腮幫子鼓鼓的,活像只被騙了十根胡蘿卜儲備糧的兔子,又可憐,又可愛。
克萊恩看得心頭微熱,伸手輕輕托住她下頜。
他的手大,她的臉又太小,她整張臉都在他掌心里,像一支被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薄胎瓷器。
又來了,他又來了。
男人體溫高,像個行走的火爐,俞琬的呼吸都被他掌心溫度烘得亂起來,她硬起心腸,把他的手扒拉下來,塞回被子里。
“……睡覺。”
她今晚第一次睡陪護床,那張床在病房的角落,只有病床的一半寬,彈簧在中間還凹下去一個坑。
她在賭氣,雖然沒那么生氣了,雖然他還是被趕得乖乖躺回去,但她還是要讓他知道,自己不是好糊弄的,自己會生氣。
自己不是那種“你說什么都行”的女人。
燈已經關了,可窗簾沒拉嚴實。月光頑皮地從那道縫隙里鉆進來,在地毯上流淌成一條銀白色的河,流到床腳時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不知是因為離墻太近,還是少了那個人體火爐的緣故,她總覺得手腳都涼冰冰的,即使裹緊了被子還是忍不住縮成一團。她睡不著,烏溜溜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心跳依然快得厲害。
從下午看著海涅曼醫生切開皮膚時就開始快,推開病房門撞見他站在窗邊那一刻,幾乎要跳出喉嚨去。
“睡不著?”他的聲音突然從黑暗中傳過來。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像只生悶氣的兔子拿自己毛茸茸的后腦勺對著人,陪護床的彈簧吱呀一聲,又如同兔子在窩里跺了跺腳。“睡了。”
黑暗中,克萊恩低低笑了一聲,目光落在她單薄的背影上。
女孩肩膀縮著,把自己裹成一個繭,只露出一只耳朵尖,長發散在枕頭上,在月光下如同潑墨。
“睡著了的人可不會說自己睡了。”
話音剛落,陪護床又是一聲吱呀,女孩倏地轉過身來。月光灑在她臉上,黑曜石眼睛亮晶晶的,映著他模糊的輪廓。
她剛才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忽然有些明白了:他會發燒,會受傷,他不是鐵打的。雖然他的骨頭確實愈合得比別人快,可更重要的或許是…他不允許自己躺著,他就是這樣的人。
“你過來。”男人開口,聲音啞啞的,這個慣于發號施令的男人,語氣竟難得地軟下來。
如同羽毛輕輕掃過她耳廓,癢癢的。
她指尖攥緊了被角,又窸窸窣窣翻了一個身,把臉往被子里埋了埋,心頭不自覺軟了一點,過了不知多少次呼吸的時間,女孩終于掀開被子,赤著腳走到他床邊。
克萊恩立刻往旁邊挪,給她騰出一大半位置。他個頭大,只能側躺著,即便如此也差點要掉下床去。可叫他往回挪,他偏不。
就這么僵持著,女孩鼻尖微微發酸,腳趾蜷了蜷,終于輕手輕腳地躺了下來。
他讓出來的那半邊,床單還是溫的,那溫度熨帖著她的四肢百骸,暖得她想嘆氣。
床很窄,她的后背貼著他胸口,他的手臂自然地從她腰上環過來,心跳貼著她的背,沉沉的,穩穩的,像遠處教堂的鐘聲。
“明天等你回來。”等你回來才站。
他的唇輕觸她的發頂,“這次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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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健進入第十天的時候,克萊恩的右腿已經可以完成全套屈伸動作了。海涅曼教授把X光片舉起來看了看,骨折線已然模糊,連骨痂都長出來了。
“循序漸進,每天走十分鐘,不能多。”
果然,海涅曼前腳剛走,克萊恩就把毯子掀開了。
“你干什么?”女孩急忙按住他的手。
“走路。”不是之前那種撐著人走,是自己拄著拐杖走。
“醫生說…”
“他說他的,我走我的。”那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她現在算是知道了,犟得像頭牛,硬碰硬半點用也沒有。他表面應著,轉頭便會趁人不備我行我素。她說不過他,只能退一步尋求折中。“那……我看著你走。”
克萊恩撐著床沿起身,拄著拐杖慢慢往前走,右腳先邁出去,腳尖點地,左腳迅速跟上,待左腳掌踩實后,右腳再邁出去。
女孩跟在半步遠的地方,手顫巍巍伸在半空。
他堅持了五步才停下來,氣息稍喘。
“夠了。”女孩瞧著男人微微發顫的右腿,心頭揪起來。
“不夠。”
“赫爾曼…”
話音未落,第六步邁出的瞬間,他右腿膝蓋突然一軟,腳踝向外歪了半寸,整個人向前栽。
那一刻,她感覺自己魂魄都要從身體里飛出去了,飄在天花板上,眼睜睜看著下面穿淡藍色毛衣的女人撲過去,死死抱住他的腰。
她的臉頰緊貼他灼熱的胸膛。
他大半個身子的重量壓下來,重到她覺得自己腳后跟都要往地板里陷了,而下一刻,那重量消失了——男人硬生生重新站穩了。
又過了叁天,克萊恩已經可以走出病房了。
走廊長得望不到頭,普通人四十步就能走到護士站,女孩默默數著,他走了足足六十步,而自己小步小步跟著,早不知道邁了多少步。
停下時,兩個人的胸口都在起伏,金發男人襯衫后背都被沁濕了,卻還只顧著擦拭女孩的額角。
護士長約瑟芬從柜臺后面抬起頭,筆尖停在病歷上,滿眼錯愕,顯是沒料到一個理論上六周后才能下地的男人突然出現在這里,這情景堪比大變活人。
她揉了揉眼睛,過了整整叁秒才打了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