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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鶯手一抖,剛拿起來的衣裳掉回箱子里,她驚愕回頭,幾步開外站了一道黑影。
裴鶯僵住,指尖發涼,同樣是夕陽西下,同樣是那人站在門邊,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出一道長長的暗影,她仿佛回到了昨日。
霍霆山一步步上前:“夫人今日在外順利否?”
裴鶯被這句話拉回神,今日不是昨日,如今的情況也并非當初,神魂迅速歸位:“順利,多謝將軍派人幫協,不知將軍來找我所為何事?”
霍霆山走到她跟前,低眸看她,被夕陽拉長的影子將她籠罩,仿佛她待在他的臂彎里:“有一事想請教夫人,還望夫人和我說實話。”
裴鶯以為是高橋馬鞍與馬鐙的事,她這么以為,也就這么問了。
“是,亦不是。”霍霆山低聲道:“敢問夫人,高橋馬鞍與馬鐙從何而來?”
裴鶯呼吸微緊,當初為了救急才說了那兩樣東西,她此前從未想過怎么圓,不過這個問題不難:“是我夫君告訴我的。”
孟杜倉是縣丞,眼界比平民開闊,加上人又沒了,總不能開口給自己辯護,裴鶯認為這個解釋萬無一失。
“說謊。”鏗鏘有力的兩字砸下來,把裴鶯砸懵了。
裴鶯徹底僵在原地,看向霍霆山的眼里忍不住露出驚駭。
不用其他言語,只要是稍精明些的人都能看出她此刻的慌張,霍霆山反而輕笑了聲,抬手握住裴鶯的手腕,粗糲的大掌自她手腕處順著往下,最后將那只柔軟的素手包在掌中,他語氣含笑,只是說出來的話卻不是那么一回事:“許久未有人對我說謊了,上個用謊言敷衍我的人,怕是喝了孟婆湯,早已投胎轉世,如今都是牙牙學語的年紀。”
霍霆山見她臉都白了,動也不敢動,像一只被拎住耳朵的兔子,他笑著捏了捏她白嫩的指尖:“不過夫人自然不是旁人可比,偶爾聽一聽夫人的浮言倒也有趣,只是事不過三。”
“我沒騙您,我真是從我夫君那里聽來的。”裴鶯看不見自己幾乎寫在臉上的慌張,她只覺得霍霆山在詐她。
領兵的人心思都多,不然也不會有“三十六計”。而且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個成日在后宅里的婦道人家,除了當縣丞的夫君,并無其他可接觸的有學識之人。
霍霆山倒是情真意切地笑了:“才和夫人說完事不過三,夫人就犯了第二次。我是舍不得傷害夫人分毫,但用其他方法教訓也并無不可。”
他手臂猛地一收,在裴鶯的驚呼中將人帶入懷中,另一只大掌覆上她的后頸,慢慢地撫摸著她頸后細膩的肌膚:“孟杜倉的履歷不出眾,在北川縣待了那么多年都沒升遷,可見他并不知曉高橋馬鞍與馬蹬。若是知曉了,他一個為官之人,不應該藏著掖著,更別說冀州牧袁丁此人雖古板了些,但也算是個惜才的。他所結交之人中并無名士,皆是些泛泛之輩罷了,他所讀之書也不過是普通韋編,不見孤本絕學,試問這樣一個平庸之人,如何知曉高橋馬鞍與馬鐙?”
裴鶯的發髻是辛錦梳的,今日梳了驚鶴髻,一頭柔順的烏發被挽起,露出白皙的頸脖,此刻這截細頸被一只粗糙的大掌掌控著。
霍霆山并未用力,只是輕輕地揉捏著那一小片肌膚,感受著她在自己掌下微微發顫。
裴鶯被霍霆山攬入懷中那刻,她便開始掙扎,然而隨著霍霆山的話一句句落下,隨著他的手掌覆上,裴鶯掙扎的力道弱了下來,僵如石雕。
她忽然意識到這人曾經翻過孟杜倉的書房,不然他如何能說得出“他所讀之書也不過是普通韋編,不見孤本絕學”這樣的話。當初水蘇說有兩波人進孟宅,極有可能都是他的人,他知道了,都知道了……
霍霆山自然察覺到懷中人的僵硬,覆在她后頸上的手掌順著她的脊背往下,最后按著她的后腰,狠狠將人完全嵌在自己懷中:“我欣賞夫人之心從未更改,夫人若是再給我機會,我求之不得。”
裴鶯的臉頰白了紅,紅了白,他口中的“欣賞”此時毫不知恥地正抵著她,“您先放開我,我說。”
霍霆山沒松手:“夫人說就是。”
裴鶯張了張唇,又聽霍霆山低聲道:“事不過三,前兩次便罷了,這次夫人想清楚再說。”
第10章
“事不過三,前兩次便罷了,這次夫人想清楚再說。”
裴鶯呼吸微緊,在這一刻想了很多個解釋,但又被她不斷找出其中的漏洞否定了。
霍霆山并不催促,只握著她的手把玩,目光從她帶著粉的指尖往上移,落在裴鶯不斷輕顫的眼睫上。
她的眉眼生得極好,剪水明眸若流星,又似春雨迷濛后那一束新綻海棠,連眼睫也濃密的過分,看人時目光總是柔柔的,一如她溫潤的氣質。
懷中人眼睫顫得厲害,叫人一看便知她心緒不寧,或許她在想如何坦白,也或許在想如何再撒一個謊。霍霆山不著急,享受著軟玉在懷。
裴鶯確實想了許多,思緒萬千,很快有了決定,她抬眸,努力直視男人的眼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心虛:“高橋馬鞍和馬鐙確實不是從我夫君那里知曉的,是有一日我夜里夢到一位仙人,是他告訴我的。”
霍霆山詫異揚眉。
他想過許多種可能,獨獨沒有這一種。
仙人托夢?
霍霆山是不信的。
他不信鬼神,哪怕年初益州漁民于魚腹中發現丹書,上曰“大韓興,魏聰王”;年中同樣是益州,據說寺廟中有狐仙現身,大呼與丹書相同的“大韓興,魏聰王”。
但在霍霆山看來,這不過是益州牧魏聰自導自演的一出好戲,如今趙天子勢弱,地方割據成風,誰都想成為下一個天子,掌天下權柄。只是有些事得出師有名,得有個由頭,以鬼神來威服一些沒開化的百姓和教徒再適合不過。
霍霆山:“夫人,這是你第三回對我說謊。”
“我沒有說謊。”裴鶯急切道:“誰質疑誰舉證,將軍您說我說謊,那證據呢?”
霍霆山眸子瞇了瞇,沒說話。
向他撒謊三次,還堂而皇之問他要證據的,這位裴夫人還是頭一個。
裴鶯推他箍在她腰上的手,沒推動,急得臉上紅暈更甚,這種遠超安全距離的接觸令她恐懼,仿佛置身于野獸獠牙之下,只稍那獠牙利齒輕輕合攏,她連帶著女兒便會一同死無葬身之地,于是情急中裴鶯不由道:“那位仙人還說了其他的,說將軍您占盡地利,拿了一手好牌。”
霍霆山笑了,混不當真的笑,亦是笑裴鶯慌亂之中連這種三歲小兒也不信的話都能說出來。
他是幽州牧,幽州是他的地盤,但誰不知幽州是個不毛之地。山林眾多,不便耕耘,且幽州和北地接壤,需抵抗來自北地部落的侵擾,有時候糧食自己都不夠吃,還要被北地那些蠻子搶了去,甚至朝中流放重犯,流放“三千里”,也有不少是往幽州這邊流放。
趙天子偏寵宦官與外戚以后,再沒給幽州發過軍餉,最初那段時間本就少糧的幽州軍差點吃樹根樹皮。
且別看近日膳食豐盛,但那些都是北川縣令之前囤積的好東西,若讓霍霆山自個掏腰包,他是不舍得如此鋪張的。
“將軍莫笑,我說的是真話。”裴鶯見他不信,忙道:“放眼各州,誰也沒有您的地盤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