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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任妒念釀深怨
出城不多時,翠意圍攏了過來,滿地嬌嫩的綠,枝頭兩兩早開的花,煞是好看。穆清無心賞景。馬車在東苕溪邊停下,阿柳上前攙扶了她下車,粗略掃了一眼,已有幾輛車停著了,幾個車夫照料著拉車的馬匹,搬卸車上的家什,其中有另有一輛鐫了顧家族徽的車,想是顧二娘先行到了。
激流湍湍的大溪邊,早有先到的小廝們搭起了屏障帷幕,擺好寬大的長條桌案,仆婦們在桌案上置了酒漿果菜,鋪下座席,雙身白釉瓶,金扣玉杯,秘色盤盞,甚至八寶琉璃盞,擺滿了一長桌。
庾立因著升調的事,應接著各人的敬賀,與其他郎君們在帷幕中依水而飲,談古論今。穆清實在無心游樂,打發了阿柳去同其他丫鬟們頑笑,自己則避開眾人,獨自逛到東苕溪的上游,成片的蘆葦尚未有飛絮,腳下滿滿的薺菜花,被踩踏過的薺菜和在泥土中,散發淡淡清香,好像早晨阿母翻弄過薺菜花雞蛋后,手上殘留的味道。此時聞到,心里酸脹發澀,眼淚不知不覺溢出眼眶。
“怎每次看到七娘都這樣梨花帶雨呢?我竟不知原來七娘是個多愁善感的小娘。”
有人走到她跟前,打趣她。一聽這聲音,穆清慌忙揩去面頰上的淚珠,站起來斂衽行禮。杜如晦卻不叫她行禮,連忙虛扶起。“可是有什么為難的事?”
穆清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只搖搖頭。見她不愿說,杜如晦便不再多問,只說,“如有難事,且七娘信得過,盡可以來找我。只不要再這般黯然。”待穆清心緒平穩了,他又道:“今日是你生辰吧,我送你一份禮如何?還請七娘先喚過阿柳來。”
差了人去尋阿柳,兩人在大溪邊等了片刻,杜如晦講了些昔日在長安杜陵時,上巳節踏春的趣事,“每逢月前后,曲江邊,王公貴族攜了歌妓家仆歡宴游玩,平民姓也在那處與家人一道玩樂,人墨客呼朋喚友,慣常的富貴貧賤、雅俗界限,只在那時似不存在,各自看的**是一樣的,各自擁有的歡樂也是一樣的。”
停了一息,見穆清認真的看著他,眉眼清透,說的那些往事,勾動了另一些記憶,于是他望向湍急流淌的大溪,又緩緩道:“及到后來,做了滏陽尉,第一年的月,也攜了家眷出游,可她并不喜,羞于同其他姊妹閨友頑笑。我知她原是大門戶中的嫡長女,心氣高傲些也是有的。昔日姊妹皆配了高庭侯門,而我卻拒了家中的安排,只愿以己一身之力出仕,官階低微,令她在眾姊妹間失了光彩,自當是辱沒了她,是我負了她。此后也再沒刻意上巳踏青過。若不是七娘此番相邀,我怕是已經五六年未得見識**明艷了。”
說著最后一句時,他目光灼灼的望進穆清的眼中,望得她一時失了神,不復有之前的羞怯,抬頭淡淡的笑道:“杜先生不必傷懷,先生不同于那等綺襦紈绔,七娘看來,日后必是要替君王了卻天下事的,卻是那位娘錯辨了石玉。”穆清的語調柔糯,但說得堅定,好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決定一般。
言語間見阿柳遠遠地趕來,杜如晦起身一笑,“定不負了七娘的慧眼。走吧,該去收禮了。”說罷便帶著穆清和阿柳往山后走去。走到遠離了眾人的一僻靜處,抬手指去,“你們看,可認得前面那人?”
前面碗口粗的樹上竟綁了個人,有兩名仆從看守,一人是杜如晦的車夫阿達,另一人是服侍他日常起居的貼身小廝杜齊。未等穆清看清被綁的那人,就聽阿柳在一邊驚叫一聲,“是他!七娘落水那夜來傳話的人,正是他!”
穆清忙抓了她的手問,“阿柳,你可看真切了?”
阿柳定定的看了他一眼,“斷不會錯的。”
看守的兩人給自家的阿郎和穆清各行了個禮,便退到一邊。綁在樹上的那小廝看到杜如晦,忙帶了哭腔急道:“阿郎,阿郎,所有的事都是顧家娘吩咐的,我原不過是討一口飯吃,她是主,她的吩咐莫敢不從,我家中還有老母妻兒要養活,求阿郎恕了我這一回吧。”
杜如晦并不看他,淡淡的說:“你且將所知的一切仔細道來,不得瞞藏。”
“哎,是,是。”那小廝忙應了,穩了穩心神,說到:“小人只是伺候車馬的,送社那日,趕了車送我家阿郎和二娘往興云禪寺去觀儺,到了地方,小人便在車邊等候。候了不多時,二娘身邊的人來傳喚,說有要事,我隨了那人在西暖閣下一處無人的包間內等候,二娘到后,直問我可否認得祖父家的七娘,小人隨不大進內里,可還是見過幾次,記得面相的。后來二娘教了我如何拿話去引開阿柳,如何推擠人群,將七娘擠至河道邊圍欄缺口處。”說到此處,小廝惶恐了,加快語速道:“小人并不曾想過要禍害七娘的性命,二娘吩咐推了七娘下河后便不要我理會,尋地方避開,恐被人認出,河那邊自有人會施救,原只為唬她一唬。可我也未曾想到,二娘竟冷眼旁觀了,并不著人施救。”
“她要你行這等惡事,你明知不可為,為何還要去?可是許諾了你什么?”穆清冷聲問。
“并無許諾。二娘本就利害跋扈,小人的妻在她院中灑掃粗使,若是不服她的吩咐,恐隨便拿了她的錯處便要開發了呀。實是無奈啊。”
穆清聽了覺得倒也合理,他確實有他的難處,看他聲淚俱下的樣,也不像是有所瞞騙,故軟了心腸,放低了語氣,“她如此厭恨我,究竟是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