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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有絲蘿攀北石(一)
轉眼顧彪已臥病一月有余,清明時,合族上下祭告過先祖,法事也做了幾場,仍是不見好,一日里轉醒數次,多半卻是昏昏睡著。大郎和二郎在院的東廂房設了房間,各自從府中搬來了被褥衣物,日夜守著。其間穆清也告求過幾次,要在顧彪臥室的外間設榻,隨時服侍著,以盡孝道。兩位兄長俱以不成體統為由,粗略回絕了,只因庾立來求了,稱他公事交接煩忙,不能日日在榻前盡孝,要勞煩七娘替他全一全這份心才好,這才允了她每日多探視幾次,親手煎藥喂了。
陸夫人探視過一回,顧彪并不曾醒,陸夫人遣開服侍守榻的人,獨自在屋中對著顧彪枯坐了兩個多時辰,一時抹了淚,一時輕聲笑,一時柔柔細語,一時幽幽嘆息,一時又淌了淚,等她出了屋,雙目深陷,眼珠如同病榻上的顧彪一般混濁不清,毫無生氣。回到自己房中,竟是一日不如一日,漸漸顯了垂暮之態。
又隔了些時日,大郎突然離開了幾日,穆清本無心探知他的去向,隱隱聽得家下做事的那些人私下渾說,北方的薛家有使來訪。說這薛家,稱霸一方,具家財,雖身無要職,然北方各州的長史們無一不敬從,即便是東都的那位,也奈何不得。
一日,穆清給顧彪喂了藥,守了一會兒,二郎催促,便如常回了漪竹院。走到院門口,一股香氣悠悠蕩蕩的飄過,抬頭看,原來院門口纏著的藤蘿不覺已開了一半。風吹過,粉紫色的花串隨風翻舞著,穆清一時看呆了,從心底里嘆出一口氣,隨口道:“陽春氣盛綠濃,藤蘿香淺紫雍。”
剛說完,就見從藤蘿架后面轉出一個人來,笑意盈盈的望向她,“不想連日辛苦,七娘心中春意仍是盎然。”
穆清忙要行禮,杜如晦卻不許,“此后不必如此多的虛禮。”
看他發間、肩頭、衣服褶皺處,落了一些粉紫嫩白的藤蘿花瓣,應是在藤蘿下站了有好一會兒了。穆清邊將他讓進小院邊嗔怪道:“這一院的小丫頭們不懂事便也罷了,怎連阿柳也這般糊涂,叫杜先生在這站了許久,也不知迎進去坐著。”
“無礙,七娘的這株藤蘿倒是妙得緊,正得緣細賞。”說著兩人一同往小竹林里的涼亭去坐了。
因連日來實是苦悶憂煩,涼亭幽僻,竹香陣陣,穆清不由得將那真心實意的話流露了幾分。“若是,若是阿爹再不能好,杜先生有何打算?”
杜如晦并不答,只問:“若真是如此,七娘作何打算?”
穆清搖了搖頭,垂下眼眸。事到如今,她確實不知道以后該如何,“想來,繼續留在府中是無望了,兩位兄長并不待我似家人,也不知為何。”
“畢竟未入得余杭顧氏的宗譜,顧氏兩位阿郎一向名聲在外,是重倫常禮儀的,不愿授人以任何話柄,自是不會將七娘視作親妹,亦不會主動將七娘歸入宗譜,畢竟不想有在室女分得一份家財。”杜如晦隨意說到。
穆清悵了片刻,嘆了一口氣,“是了,正是這緣故。罷了,也是人之常情。既然如此,七娘也只能離了這里。”
杜如晦緊追著問:“果真要去平涼郡?”
“是阿爹阿母的意思,卻非我所愿。自小到大七娘之拿庾師兄當親兄看待,不想竟是誤了他,此事原該怨我,故到今日未敢與他明說。”想了一想,穆清又說,“此次即便是無處可去,也斷不能隨了他去的,我既無心,自不能再誤了他。只是不知道該怎樣說與他明了才好。”又嘆息了幾聲,穆清忽想到杜如晦,問到:“杜先生呢?做何打算?”
杜如晦道:“顧先生本薦了我去投唐國公,如今李公正于東都任衛尉少卿,若非顧先生猝然病倒,此時我已該動身往東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