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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哀無處吟蓼莪(一)
隋大業六年,四月十九。
天微亮。顧二娘已經穿戴整齊,在桃娘的攙扶下,往宗家祠堂去了。因她父親無官職,鳳冠霞帔便免了,只著了深青色的大袖袍,耳邊攏了一對博鬢,半掩了還略顯稚嫩的臉,和絕然的神色。周身珠翠環繞,走動間釵環輕碰,發出清脆的叮當聲,和著她冰冷冰冷的眼神。
在宗廟中聽過祖訓,拜完了祖宗牌位,已過未時。桃娘又引著她往顧彪的府中,來拜別祖父母。祖父依然臥著,正逢昏睡不醒時。祖母體弱,在穆清和庾立的架扶下,勉強在圈椅中坐了受拜。穆清留神看了,整個過程中,二娘都不曾抬眼看庾立,許是她真的定下了主意,此生心里再不容他了。
一切禮儀完備,依舊是桃娘扶了她,裊裊起身,就要送出門。待她起身站定,抬頭直直地望向庾立,穆清一以為她要將素日積怨都凝聚在這一眼中,卻不曾想,她頓了一息之后,忽地對著庾立揚起唇角,柔柔地笑了,笑得清甜中帶了一絲羞澀,仿佛若干年前心思懵懂的純真孩童。
很快,她又抿緊了嘴唇,垂下眼簾,重又回到那決絕的模樣,不帶一絲留戀地回身走到門口,毫不猶豫地抬腳出門。叫人恍惚方才那一笑是否真的存在過。穆清聽到身邊的庾立發出微不可聞的一聲嘆,一時她思緒萬千,又不知所措起來。
報過申時,薛家使者在顧府門前行了奠雁禮,將一對五彩絲線綁著雙腳的大雁隔著門障拋過去,顧家這邊眾人一齊接住,算是有一個吉祥的意頭。桃娘在她頭上蒙好與禮服同色的蔽膝,攜那幾個陪嫁的家仆丫鬟出門了。上車前再一次拜別了父母,聽父母叮囑幾句“無違阿翁阿家”的話,這便登車而去。
忙完了二娘出門的事,大郎重又搬回顧彪的院,早晚請安,殷勤服侍。可顧彪竟一日比一日更顯那薄暮之境。穆清明白兩位兄長的心思,每日探望,伺候了湯藥以后便安靜地退出,自去伴在陸夫人身邊。夜里回到漪竹院,撿一兩本書仔細念了,只為摒卻心中的雜亂念頭。
送嫁二娘后大半月已過,穆清如同往常一般,早起梳洗,準備往大院去探顧彪。臨出門前,腳下忽地一軟,腰重重地撞在了桌上,一只青釉貼花瓶應聲落地,碎瓷,花枝散了一地。穆清一邊揉著撞得生疼的腰,一邊心慌意亂起來,忙喚過阿柳,緊走幾步,直趕往大院。
進了大院,還未及進屋,榻前伺候的小丫鬟喜笑顏開地迎出來,歡快地給穆清行了個禮,“七娘好早,阿郎今日醒得也早,竟能倚坐起來了呢,正要著人去喚七娘,這可正巧了。”穆清頓時心頭一松,揮走了心中那絲慌亂,輕松歡喜地進了屋。
顧彪果然如小丫鬟所言那般,倚靠在榻上,前段日渾濁無光的眼珠似乎也有了些神氣,正微微笑著,有些艱難的抬起手,向穆清招了幾下。穆清喜得眼睛有些濕潤,忙上前顫抖著嗓音叫了一聲“阿爹”。
顧彪伸手握住她的手,緩緩道:“猶記得當年將你從吳郡帶回時的模樣,一個晃神,已是娉婷之姿。你一向乖順,這些年有你承歡膝下,阿爹實感欣慰,再無憾了。”畢竟體力不支,說了兩句,顧彪已有些喘了。穆清反握住他的手,寬慰著,“阿爹先歇下吧,等養好了氣力再說也不遲。”
顧彪閉上眼睛,停歇了一會兒,又睜開眼睛,“阿爹教的書,莫要荒廢了。雖說女讀書并不能出仕,卻也不是無用的,你是個聰敏孩,阿爹給你備下的那箱古籍,襯得起你。”穆清忙頷稱謝,心里隱隱有些沒來由的發酸。顧彪又似想起什么,“庾立,就要啟程了罷。本定了端午拜先祖開譜牒,撰你入我余杭顧氏宗譜,再替你們熱熱鬧鬧的辦了婚儀,偏身體不爭氣……罷了,終究是委屈你了。所幸庾立是個至情至性之人,不會計較你的出身,定不會負了你,阿爹也可放心。”
阿柳帶著幾個仆婦進屋,送來了一些清粥小菜。穆清凈了手,接過阿柳手上的粥碗,服侍著他慢慢吃了。這些她每天都會備下,顧彪有時會用一些,有時則顆米不進。今日精神頭好,將一小碗都吃完了。
閑坐了一會兒,顧彪不愿喝藥,穆清也未勉強。有家仆進來報說大郎和二郎要進來問安,穆清起身替他整了整衣服,又使人打了水來為他凈面,一陣忙碌后她看看氣色清爽的顧彪,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歡欣的笑溢滿唇角,“七娘先去陪著阿母,明日再來看阿爹。”
顧彪含笑略點了點頭,“好孩,莫要自苦,也莫要教旁人左右了你的心智。你且去罷。”穆清也不知他為何會說這些,也奇怪他今日竟說了那樣多的話。未幾,兩位兄長已進屋,穆清分別行了禮,便退了出去,心中既是歡喜又是說不上來的憂慮。
往回走的上,阿柳一絮絮叨叨地念著,院里的幾叢名貴竹今春都開了花,眼見得快入夏,要趕緊著人換了才好,只是可惜了那些竹,明明長得好好的,怎么說開花就開花了呢。聽人說竹一開花,就必是要枯謝的呢。
聽得這一句,穆清腦中似猛地被人鈍鈍地重擊了一般,耳邊嗡嗡直響。顧不得其他,轉身便往大院方向折回。接近大院時,見前面家仆丫鬟四下跑著,都好似無頭的蒼蠅,個個神色慌張,隱約聽得有人口中道“歿了”。穆清腳步突然頓住,再也走不動,渾身癱軟,無一絲氣力,阿柳勉強扶持住,在她耳邊急喚:“七娘!七娘!”無奈怎么喚也喚不回她的神智,只得同前來傳話的仆婦一同架扶了往院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