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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襲
漕河碼頭哄鬧了一晌午,也沒得查出什么眉目,到日中各人便散了去。人在棲月坊的隔間里商談妥當,穆清將五幅字帖盡數拿出來托劉敖轉手,所得補了鹽盤的缺尚有余。
回棲月居的上,杜如晦揚眉瞧著她問:“何以想要有份營生?這是信不過我,不愿依附么?”穆清托著下巴歪頭想了想說:“并沒想那么多,只覺得想做,又是該要做的,你不喜歡我不做便是。”他仍是瞧著她,仿佛她臉上有什么引人深究細看的東西一般,好一會兒才笑了笑說:“無礙,你若喜歡便去做,莫拘著自己。你在我這里,任何肆意都使得。”
往后的幾日里,只看見劉敖里外奔走,忙得腳下生風似的,才剛見他往書齋去了,一會兒又不見了人影。聽聞又杜淹折返江都,果真將注意力轉移到了那堆令他焦頭爛額的亂麻中,穆清稍松了口氣,卻仍是不敢輕易離了棲月居,只在晚間隨著杜如晦去棲月坊的隔間坐坐,一壺桂花釀,隔著簾幕望一望那歌姬舞娘與男人們之間迎來送往,情假戲真的態。杜如晦說,曾聽劉敖抱怨,這些生意中,唯獨這棲月坊經營得最是艱辛謹慎。劉敖沒有說原因,但想來確實如此,天下最難拿捏的便是女的心意,樂坊里幾乎全是女,要運作起這棲月坊,就要牢牢地拿捏住每一個女的心思,不教她們隨意對男人動真心,以免走漏了消息,放錯了口風。
聽他這一說,穆清更是留意坊間的那些女,每晚來此隔間內察言觀色,揣摩她們的一顰一笑成了她最好的消遣。很快她便能識別出一些眉目,每每猜測推斷了個中關系,詢問杜如晦,竟能想對了十之**。白日里偶說些與庾立聽,庾立卻再勸告,女兒家少去那風月場,到底不合適。再說下去不免又提起穆清變賣字帖參與鹽盤的事,殷切又無奈地責怪她年少無知肆意妄為,也責怪杜如晦縱她過。
不覺過了大半月,劉敖終是停住了奔忙的腳步,回報說杜淹已如先前所預想的,拋出了鹽盤,承諾手中再不沾鹽,籌資從劉敖那購走了所有被抬了價的生絲,算是保住了他的性命。雖心疑這突降的災禍與他的侄兒杜如晦脫不了干系,卻無證據亦無處下手去查,只得悶聲吞下。康郎得了鹽,自是不多逗留,與杜如晦歃血拜謝后,帶著商隊匆匆啟程趕往西域關外。
此事算是完了,剩下的分散經營,他不再多問,自有劉敖勞心操持著。杜如晦抽身得空,日日攜著她忙碌采買,備下行裝。隔日又帶著她往城外去游湖。秋意已起,斑斑漣漪的湖面上原滿滿鋪蓋的荷葉已略顯了殘敗之態,一群采蓮娘相互嬉笑打鬧著收采盛暑天里剩下的蓮蓬,轉而一同唱起了柔軟婉轉的歌謠,驚起鷺鳥一片,待采的蓮蓬上水珠滾動,瑩潤如水晶珠。這景致穆清看了再平常不過,從小到大所見的湖光水色皆不過如此,杜如晦卻看得入迷,靠在船頭癡癡地望著,輕聲嘆息,“不日便要動身,這般水靈的景致,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蓮依水而生,江南多水,故能生得風姿搖曳,若是移種去了旱冷之地……”
“北地無蓮么?”穆清心下明白他的憂慮,不愿他再就此想下去,隨手撈過一支殘破的荷葉,“它原也是生在土里的,只因河底淤泥稀爛,便掙扎著生長,破出水面尋求生機,莫見它迎風搖擺就覺著它嬌弱,內里的絲卻是如何都纏不斷的呢。”說著輕輕地將手中的荷葉覆在頭頂,柔聲吟唱起采蓮娘們的歌謠,嬌憨情態盡顯。
“十六采蓮去,菱歌意閑閑,日下戴蓮葉,笑倚南塘邊。”杜如晦笑著應和,惹得她咯咯笑出聲來,近兩個月的悉心調養使她的臉龐潤澤起來,陽光映襯著水光在她臉上流動,在他眼里如同一顆璀璨柔潤的露珠,不敢伸手去捧,生怕這露珠會瞬息消失不見。
兩人在湖上流連至日頭沉入水中,英華調皮放了阿達的飛奴來尋,方登車回去,阿達一急趕,行至城門口時天色已黑沉,將將趕上城門下鑰。既入了城,便定了心,兩人悠然去棲月坊用了些飯食,一閑逛一陣,說笑一陣,直至亥初時分,街上人群散去,一些店鋪酒肆落了門板,穆清直嚷累,再逛不動了,才上車回棲月居去。
“阿達,勞你累了一天了。”穆清上車歉意地向阿達笑說了一句,便歪在杜如晦的臂膀上自睡了。“穆清,穆清,先別睡,再忍耐一下,很快便到。”推搖了幾次無用,他也只得由她去睡。車內亮著昏黃的燈光,晃晃悠悠,他不由想起她年幼時,余杭城內每逢節慶日開放宵禁,她便糾纏著庾立帶她去街上逛,有時庾立不得空,陸夫人便會托付他看顧著,玩累了回府的上,她便如現在這樣無慮無愁地睡著。現下仍舊是這樣的情景,只是臂膀上靠著的人經了世事打磨,即便睡容同往昔一般無邪,只怕夢再不會那樣清透了。
馬車快行至棲月居側門,夜深風涼,四下早無人蹤。馬突然好似受了驚嚇,猛然跪跌,車廂劇烈晃動起來,穆清還未及清醒,便被人猛推一把,摔出了車廂,伏倒在地上。再抬頭看,馬帶著車廂側身翻過去,幾乎是與自己落地同一刻,馬和車一同重重地轟倒在地。只聽見阿達粗聲呵斥,金屬器物相碰尖銳刺耳的聲響,還夾雜著馬驚恐的嘶鳴。她掙扎著想爬起來,奈何身上乏力,只得以臂撐住地面,以免自己再伏倒下去。
穆清完全清醒過來,憶起在車廂內忽聞杜如晦低聲驚叫一聲,有一支細長閃亮似劍身的東西從車頂穿刺而下,繼而又有一支從車廂后壁穿出,接著眼前火光亮起,她被他猛推出車廂,幾乎同時馬車翻倒。環顧四周,四五人在倒地的馬車前纏斗,其中只有阿達,卻不見了杜如晦。她忍著身上的各種疼痛,強撐著身體站起來,拖動痛麻的雙腿,向馬車挪去。
突然一個褐衣短打扮的粗實身影向她跑來,手里提著亮閃閃的寬背刀,不遠處阿達被人圍斗在中間,無法脫身,只大聲呼到:“娘小心!”穆清害怕到從膝蓋到手指無處不在顫抖,眼見著兇神惡煞般的身影漸漸逼近,只差沒幾步,她的手在地上摸到一個硬塊,也不知是土塊還是石塊,躬身撿起便向前扔去。手抖得過厲害,那硬塊直直落在了來人的腳前,那人一腳便將它踢開到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