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稛載而歸惹猜疑(二)
一只蛙噗通一聲從葉面躍入水中,杜如晦驀然一驚。穆清已笑著起身迎他在身邊坐下,他訝異地望著一塘的蓮葉問:“幾時種下的,長得這般好。”
“你可曾記得去歲來京前一日,你我在江都城郊的湖上泛舟,正逢采蓮娘們收采最后一撥蓮,那日我問她們討要了些許蓮,藏著作種,今年早春種下的。”穆清頗有些得意地說,“你瞧,南方的蓮,在此地亦能長得萋萋繁盛。”
杜如晦將她與蓮仔細地端詳了一陣,笑握住她的手指尖,“這么看來,你該種蒲葦。蒲葦韌如絲,正如你。”穆清端坐起身,認真地說:“你亦知我不是那弱柳扶風的,下回無論去哪處,便帶上我罷,總好過在家中枯等。”杜如晦凝住笑容看了她好一會兒,并不搭話,良久后笑著捏了捏她的鼻尖,卻終是未應許。
賀遂管事匆匆走過曲橋來稟,“唐國公府派了馬車來,現正在大門口停著,催著阿郎盡快進府。”“怎派了馬車來?替我備馬,我這便去。”杜如晦說著站起身,撣直了袍服抬腳便要走。賀遂管事站在原地未動,略一沉吟,“馬車是來接娘的,唐國公邀娘隨阿郎同去。”穆清楞直地從坐榻上站立起來,有些不置信地看著賀遂管事,賀遂管事肅然向她點點頭,以示確鑿。杜如晦瞬時變了臉色,擰著眉頭不語,默了一陣,長長地從胸中牽出一聲嘆息,無奈道:“那便快些走罷。”
大門口果然有唐國公府徽標的馬車在候著,杜如晦托扶著她上了車,阿柳也緊隨而上。車夫撤去足凳,馬車悠然晃動著走動起來。穆清從窗格的幕簾縫隙看到杜如晦寒著一張臉騎行在馬車一側,就連阿柳也能覺察出,小聲對問穆清,“阿郎可是有甚不痛快?”穆清撇嘴苦笑笑,不知如何說起。
好容易捱到唐國公府,下馬車時他又若無其事地上前攙扶,只是臉上仍無一絲笑意。穆清不敢多言,低頭跟在他身后一腳一腳地往正堂走去。堂內已然聚了不少人,有婢女端了茶案,請他們一一入座。另有一婢女只引著穆清一人往正堂后邊的花廳去,花廳內另設兩案,竇夫人端坐案前,卻不見那位鮮于夫人。見穆清進來,竇夫人左右的婢女將她攙扶起來,她上前親熱地執起穆清的手道:“任他們在前頭論事,咱們在此間飲茶,說會兒體己話。”
穆清將花廳掃了兩眼,兩個出入口皆有仆婢守立。唐國公府她來過四回,每次均是受竇夫人之邀,或宴飲或茶賞花,前幾次雖也有婢環伺,卻不同現下守立的那幾個婢女。往常那些神態松散平常,一望便知是平日里貼身服侍的,今日這幾個顯著壯實粗硬,站著穩若石盤,又似乎能隨時躍起,隱約透出一股肅殺之氣。穆清猜著竇夫人絕非有這樣的閑情逸致邀她來飲茶,即便是飲茶,偌大的唐國公府,難不成找不到一安靜處,非得要在議事的正廳后頭飲么?那幾個生面孔的婢女,只怕是唐國公府的刻意安排,卻不知所為何事。
穆清佯裝渾然不覺,端起笑容,盈盈謝過竇夫人,安然坐下。不多時有婢女捧來泥爐烹茶,待水沸茶熟時,遞了一杯予穆清。她將杯盞輕湊于鼻尖下,來回嗅了兩次,一臉驚喜地面向竇夫人,“這是余杭的雀舌,配了淡竹葉烹就的?”竇夫人含笑點頭,這個時候還能靜心茗,猶有心思出茶中所添的清淡物料,她是真未知眼前已被拘扣的情形,還是明知了卻仍心境平和。若是后者,竇夫人心中不由一緊,這女日后如不能為自己所用,恐怕是留她不得了。
了兩口茶,穆清的臉上露出悵然的神色,哀怨宛轉,“這正是家鄉的味道,自小飲慣了的,到了此地便再沒緣得見了。”方才既表明了要說體己話,她自然是該奉陪的。
“唉,年輕輕的便遠嫁了,可是不容易。”竇夫人柔和地撫著她的手,一雙眼里看去滿是慈悲,“難為你家人竟舍得。我膝下也僅有一女,嫁去了大興城,雖說相去不遠,終究不得常見,時時掛念。”
“不瞞夫人,我阿爹阿母于去歲相攜離世了。”既然茶無好茶,她也不愿任人刀俎,腦中兀地浮現了唐國公那一眾嬌美的如夫人,冒出了一個略有些刻薄的念頭,于是干脆將那哀思之語說到透底,“阿爹終身只我阿母一位夫人便再不肯納娶了,府中人丁是薄了些,好在不必費心勞力地打理,正得閑時常伴著阿爹,琴瑟和鳴。只可憐阿母身體一向不怎么康健,阿爹猝然病倒,她也受不住,便一同去了。如此亦好,不必受那生離死別之苦,生生世世攜手不離了。”
話意猶未盡,她已心口酸脹,哽噎不能再語。勉強自控了情緒,逼著自己冷靜下來,抬眼看竇夫人,她竟端著茶盞怔怔地出神了,臉上說不清是歆羨還是自艾,似有一顆淚珠在眼眶內滾動,翻騰了良久,終究未滴落,被倔強地收回了眼內。竇夫人深深嘆了聲,見穆清淚水盈眶,忙拿錦帕遞于她道:“都是我的不是,得了江南的茶,原想著或能解慰你思鄉之情,惹你傷懷卻是我不料的。快再別說這些了。”她開口說話時努力掩藏聲音里的顫抖和慌張,穆清微松了口氣,眼前仍是嚴陣以待的架勢,只是竇夫人之后便好似散了心神,對應間屢次心不在焉,已顯了勉強。
前廳與花廳之間并不隔音,坐于花廳內能將外間人的話聽個大致。穆清與竇夫人之間閑話不多,靜坐冷場之時,便聽得不知是誰人的聲音在說,“現明著舉旗的,僅東萊、北海、武陽、信都、河間、博陵六郡就達小之多。”
“成勢堪用的也只六人。”這是杜如晦的聲音,低沉溫和,穆清聽了心下稍安。“知世郎王薄,豆航的阿舅軍,氣候尚短。另有孫安祖、高士達、竇建德自占了一方,鄉野村夫聚眾而已。只一個竇建德,結交豪俠,心氣高大,恐難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