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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過一日,穆清腦中轉過李建成與薛家的那檔事來,周詳思慮了應對。唐國公的旁支李處則于武威邊關握著重兵,可制衡薛舉。只消唐國公親筆書信一封,遣賀遂兆遞予,趕在李建成之前,告知他大郎生了異心,促他與二郎結盟,盡聽命于二郎,他見是李公心腹親送的信,必從之,余下的便由她親往金城關斡旋。
與杜如晦商議過兩回。起初他固是不允的,唐國公的親筆書信他自有把握能得,可要穆清親走西陲一趟,他無法應許。賀遂兆雖是舉止浮浪了些,性卻是他能盡信的,然途遠,沿途匪患,邊境苦寒才是他所憂心的,最是教他不得安心的,還有那蛇蝎一般的顧二娘。怎奈得報李建成近日動作頻頻,行期臨近,委實無妥善之策。穆清從容辨析,將每一種可能,每一種應對,皆細細梳理予他聽過,賀遂兆亦精心選備了四名強干的死士跟隨護衛,杜如晦方勉強允了,又定要阿達同去。
小年午后,康郎來探過一回,送來穆清托付他覓來的年禮。年里唐國公府行二郎的婚儀,女眷間少不得一番往來互贈,尋常繡珠花難免俗氣,故她托了康郎自西域捎帶些新鮮物件。兵荒馬亂中經商是不易,又有金城關的薛家關隘,這康郎竟還能走通商道,也不知他揣著怎樣的神通。她展開層層包纏,是一匹月白底綴了金線織就連珠五彩對馬紋的厚錦。連珠紋織錦她是認得的,西域波斯國的紋,與漢人的織錦工藝相合,盛產于漢,漢末大亂之后便再難見了。
“波斯薩珊的連珠紋錦,算不得貴重,當世卻是稀奇之物,七娘可還滿意?”康郎瞇縫著眼,拉起一段織錦迎著陽強光細細賞,自己也頗為滿意這趟差事。穆清與他隨意慣了,也不稱謝,笑點著手中的織錦說:“這點小物件,當真顯不出你的神通來。”
康郎心中一緊,猶如無數細小的珠跳過,果然,她招手喚過阿柳阿云,命她們四下看著,莫教旁人近前,隨后轉頭沖著他莫測地一笑道:“這等亂世中,你猶能自如運送貨,必定是另辟了蹊徑。我可有說岔了?”
康郎訕笑幾聲,“那是自然。”便緘口不愿多說,穆清明白這條商道于他而言重如性命,自是不肯輕易透露。
“我欲往武威郡一行,須得繞開金城關,你可有法?你且放心,我斷不會向外人透露了這條道。”
康郎半張著嘴,怔了好一會兒,打量著她弱柳扶風一般的身形,忽又干笑一聲,“七娘頑笑呢罷。”言畢又覺著自己好似說了廢話一樣,直搖頭。“這一確無亂兵流匪,只是……近四千里的途,從荒棄的雞鹿塞出陰山長城,沿北漠邊緣穿行于荒漠中,于靈武補給后,再入荒漠,直至武威郡,方得以繞開金城關。似七娘這般身嬌肉貴的,且不說一顛簸勞苦,單說春日大漠里的沙暴,可是要人性命。”
“你只管將線行徑仔細繪了予我,其余便不勞操心。自是有萬分要緊的事非去不可,無事誰往那苦寒之地逛去。”穆清睨著他說。康郎低頭摸著面頰上的虬髯,沉著臉不言語,她原以為他舍不得將秘拓的商道盡悉告知,心漸漸往下沉去。不料他猛地一跺腳,抬頭咬牙道:“罷了,罷了。我便引著你走這一遭。”
穆清感到一陣陣的暢意,心中甚是感激康郎重義豪氣。此招險急,如火中取栗,成則握持了西北,順勢亦將薛舉扎入囊中,敗則失了半壁天下,或許連自己的性命都要搭上,不僅是她,還有賀遂兆和康郎,以及一眾隨從。
當著杜如晦的面她只說勝算,不敢言敗,心中自是有過盤算的,她向來珍重性命,若是為了李家去赴死,自是不愿的,可倘若為杜如晦謀,她的性命便可雙手奉上,只委屈了康郎白受牽連。剛要開口將那滿含歉意的話吐露,康郎爽利地一揮手,“七娘不必多言,個中艱險我盡知,只一句,富貴險中求,無利不起早。”
聽他這么一說,穆清反倒沒了愧疚,含笑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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