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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促響,自高地下的土路馳來一騎,快到他們站立之處,騎者拉韁帶馬,跳下地牽馬上前,一見著穆清忙不迭地抱手作揖,“多年不見,顧夫人一向康泰。”
穆清訝異地將他看了兩圈,仿佛眼熟,再定睛細瞧,恍然笑起來,“胡家大郎?”
那人點頭笑道:“正是,正是,夫人好記性。”
“多早晚回的京?怎也在這里?”穆清心里犯疑,猶記得杜如晦曾說恐他一家受太子圈地一案的牽連,遠遠地送了出去,無人知曉他去了何處,如今怎又回了長安。
“當年為扳倒隱太子,大郎曾替我翻查過長安附近的戶籍耕田,如今還替我做些事,甚是得力。”杜如晦仿若看到了她心底的疑惑,淡淡地答道。
胡大郎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當年其實也不曾遠走,避禍時便已打定主意,作個田舍郎渾渾噩噩地一輩子終非我所愿,待躲過風聲,還要尋回去,跟著杜公做一番事。豈知風平浪靜后重回長安,卻再找不到人,直至前一陣,方知如今的蔡國公正是杜公……”
“夫人瞧那片地。”胡大郎忽然停下話,抬手指向方才穆清賞過的那片麥田,“那片地原正是尹德妃父兄圈占過的,而今已還至那一片百姓手中。”
那胡大郎正說到興頭上,還待要說,杜如晦沉聲打斷了他,“分明是豐年,卻仍要拖欠租調的緣由。你可打聽清楚了?”
胡大郎忙收了閑話,向穆清歉意地一笑,掉頭正色向杜如晦稟道:“問訪了幾戶,各色緣由皆有,大抵是戰亂連年,現雖太平了,每戶男丁卻仍是不濟,另還有四十日的正役要服,農事上便不夠人手。此處是這般緣由,想來別處也差不了多遠。”
“可有興致下去走幾步?”杜如晦轉向穆清。面上換上了和暖的笑意。“不必人跟著,咱們便佯作收糧的商戶,往村中去轉一轉。”
當下二人拉過駕車的馬,隨著胡大郎往高地下的村莊一路小跑去。余下阿柳等人。帶著同來的幾個婢子健仆七手八腳地支起氈帳。安置下食案圓腰凳、果脯酒漿等物。
到底是挨著皇城。此處的鄉野村民并不怪見外人,只是一聽聞他們乃收糧的商戶,卻無不擺手搖頭地走開。胡大郎拉住幾名村夫一問,皆道無糧可賣。
轉了大半圈,行至一間略齊整寬大些的房舍跟前,院門大敞著,一位老者正對著院門坐在自家屋檐下刮著竹篾,杜如晦在院門前站住腳,向胡大郎一望,“此戶瞧著殷實,不若進去歇個腳,打聽詳盡些。”
胡大郎栓了馬,探身進門呼道:“叨擾老丈。”連道兩遍,那老者方從一堆竹篾中抬起頭,稍帶著防備上下打量院門前的這三人。
“在下乃過路商戶,原想至貴莊收買些糧草,走得乏了,向老丈討碗水吃,再借貴地歇一歇腳。”杜如晦拱手向那老者禮道。
老者放下竹篾子,將他們三人輪流打量過來,稍一猶豫,點了點頭,也不多言語,轉身進屋去端水來。
三人在院中找了幾條木凳落座,杜如晦再禮謝過老者,便撩起袍裾坐下,慢慢將那粗陶碗中的茶水飲下。“敢問老丈家中可有余糧要售的?或有絹布綿麻亦可。價錢上,在下絕不會令老丈虧了去。”
那老者不緊不慢地刮竹篾,偏頭扭臉瞥了他一眼,手中活計半息不停,“這位阿郎問的俱是租調之物,如今這村莊中戶戶吃緊,置備著上納猶不及,何來剩余的?”老者鼻子里哼出一聲輕笑,“阿郎大約也并非甚么商戶,只怕是官家的人罷。”
胡大郎與穆清一同驚詫地抬起頭,將杜如晦從頭至腳看過來,并不見有甚么破綻之處。杜如晦亦吃了一驚,噎住了話,繼而反倒放聲笑起來,拱手稱道:“老丈眼力非凡,在下再瞞倒顯得小氣。實非在下有意藏瞞,只怕唬著鄉人,聽不到一句實話。不料卻被老丈一眼瞧穿,不敬之處還請原諒則個。”
老者放下手中竹篾告了聲罪,“阿郎恕罪,老漢閑人多嘴,多有冒犯。”
“老丈如何瞧出端倪?”穆清抿嘴笑著,忍不住插話問道。
“這有何難。”老者扭頭見是一秀色胡裝女子,便笑瞇瞇地回道:“哪有商戶不沾錢腥味兒的,又一口一個‘在下’這般斯文,再看幾位吃水,尋常商戶若是渴了,端起碗來便是一通牛飲,哪有這樣慢條斯理品飲的。某瞧著,阿郎為官竟肯親來探問農桑事,必定是位好官錯不了。”
眾人笑了一回,老者見他們和善,便也不拘謹,又覺著官家人肯同他多說些,難免心上生出幾分得意,不覺話也多了起來。
“好教阿郎知曉,咱們這處說是每丁得田百畝,實則是個虛數,這百畝田中尚有幾十畝祖上傳下的永業田充數,所收糧食也作不得個準數。況且有的人家男丁興旺女子少些,這租是不愁繳的了,可還有絹麻為調,卻是繳不上的。亦有女多男少的人家,情形正是相反。”
杜如晦慢慢皺起了眉頭,沉吟半晌不語,胡大郎則忙忙地從隨身的囊袋中掏出細管小筆,匆匆記錄。
老者一壁說著話一壁手里編出一只竹篾小簍,望著這小簍又道:“便似眼下,某家兒郎俱往官中服正役去了,家雖有好田好麥,卻苦于無人收割,某年老體弱,終究折騰不動,只得出幾百文錢,央求鄰里相幫著收地,畢竟不是十分富庶,幾百文也非個小數目。思來想去,好歹還會編作些小物件,隔幾日拿去城中西市售販。略換幾個錢貼補貼補。”
這徭役穆清亦是知道的,原在東市聽康三郎等人論起過,商戶們因有富裕,雖難避正役,大致予些錢帛便能抵充了四十日的正役,官家屢禁不絕,左右未出過甚么亂子,故也就睜只眼閉只眼聽之任之了。